周三中午,林见晴去天台收广播站的旧设备。
广播站要换新话筒,旧的设备堆在天台角落的储物箱里。她本可以让下一届的学弟学妹去搬,但她没有。她跟唐果说“我去拿点东西”,一个人上了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楼以上都是暗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她走到顶楼,握住天台的门把手。铁门是凉的,把手上有锈迹。她深吸一口气,推门。
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但不是冬天的冷,是初秋那种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凉。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天台上,把地面晒成一片暖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屿洲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单词本摊在栏杆台面上,风吹着页角,一页一页地翻。他没有按住,任由风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深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头发也有点乱。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食堂应该刚开始供应午饭。他不饿吗?她不知道。她以前也在这个时间来过天台,从来没碰到过他。今天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她站了几秒,走进去。不是走到他旁边,是走到储物箱那边。箱子在最里面的角落,靠近墙根。她蹲下来,打开箱子,把旧话筒拿出来,放在旁边。她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箱子的铁扣很紧,她掰了一下,没掰开,又掰了一下,发出很响的咔嗒声。那声音在天台上回荡了一下,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回头。
她把话筒拿出来,又翻了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旧的接线、坏掉的耳机、一卷用了一半的胶带、几张落满灰的广播稿。她把广播稿拿出来看了看,是上学期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把它们放回去,把胶带也放回去,然后把箱子盖上,铁扣扣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忽然大了起来。
一阵风从天台另一边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余光里看见一张纸从他单词本的方向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下,像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纸是白色的,边角有点卷,一面有印刷的字——是单词本的内页,从中间撕下来的。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
不是单词。是一行很小的字,手写的,笔迹很轻,但很整齐。
“今日徽章左偏15度,灰色外套。”
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一遍。她认得这个笔迹。她见过他写在纸条上的“好”和“在”。就是这个字。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站着的士兵。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把这些字写在单词本里。她以为他的单词本只有英语单词。她不知道他还在里面写别的。
“左偏15度”——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偏了多少度。她每天只是随手一拨,往左偏一点。她以为那是随机的。但他知道。他量过。也许不是量,是目测。他的眼睛就那么准。
“灰色外套”——她想起那天降温,她多穿了一件外套。他说了“明天降温”,她穿了。他看见了。他写下来了。
她抬起头。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纸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了。他没说“那是我的”,也没说“还给我”。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把纸递过去。他接过去,折了一下,夹回单词本里。
他没说谢谢。她也没说不用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想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但他没有。她也没有。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水。她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我收了设备。”她说。
“嗯。”
她转身,走回储物箱那边,拿起旧话筒,抱在怀里。话筒很重,她换了个姿势,用两只手抱住。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屿洲。”她回头。
他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单词本。风吹着他的衣角,深灰色的卫衣被灌得鼓起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
“你写那些,多久了?”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第一次戴歪的时候。”
她愣住了。她第一次戴歪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她记不清了。也许是开学第一天,也许是她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到他的那天。她只知道那是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跟他说过话,久到她只敢在走廊上偷偷看他。他那时候就在看了。他看到了。他写下来了。她以为那些日子是她一个人在看他。原来他也在看她。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
她站在原地,抱话筒的手开始发酸。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你为什么要写”——太直白。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太矫情。她什么都没说。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她把话筒放在地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在想那张纸上的字。“今日徽章左偏15度,灰色外套。”那不是句子,不是日记,不是情书。是一组数据。一组关于她的数据。他收集了多久?他收集了多少?她不知道。但她想起他的单词本最后几页纸张比前面的旧,边角卷起来了。她想起他每次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都会合上本子。她想起风吹过来的那张纸,纸上写着她的徽章角度和她的外套颜色。他在看她。不是偶尔看,是一直在看。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甚至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回应。
她站起来,抱起话筒,继续往下走。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想那张纸。老师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她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全是“左偏15度”和“灰色外套”。她想起唐果说过的话:“你每天把徽章戴歪,是不是想让某个人注意到?”她当时说没有。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她一直想让某个人注意到。那个人注意到了。他不但注意到了,还记了下来。记在他的单词本里,记了很久。
课间的时候,唐果从前排回过头来。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
“你话筒拿回来了?”
“嗯。”
“放在广播室了?”
“嗯。”
唐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放在她桌上。“吃。甜的。”林见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抹茶的,微苦,后味是甜的。她嚼着饼干,脑子里还在转那张纸。
“唐果。”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人一直在记你的事情,你会怎么想?”
唐果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事情?”
“就是你每天穿了什么、徽章歪了多少度、外套是什么颜色。那种事。”
唐果想了想。“那要看是谁记的。”
“如果是……一个人。”
“什么人?”
林见晴低下头,没说话。唐果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沈屿洲?”林见晴没有否认。唐果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在记你?在单词本里?”林见晴点了点头。唐果的嘴巴张成了O型,好几秒才合上。“天哪,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林见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也许只是他的习惯。他喜欢记录,什么都记,不只是她的事。她不确定。但那张纸上写的是她。只写了她。不是别人,是她。
前排的林薇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沈屿洲的单词本最后几页确实比前面的旧。翻的频率也更高。他每周翻到那几页的次数大约在七到十次之间。”林见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林薇说:“我记录的。”她把头转了回去。
林见晴盯着林薇的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薇在记录他,他在记录她。她不知道还有谁在记录谁。她只知道,她也在记录他。在心里。在他的名字旁边打了很多个问号。
放学后,47路公交车上。她在,他也在。她站到他旁边,他没有看她。车开了好几站,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扫进来。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他的手指搭在单词本上,没有翻开,只是搭着。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今天没有泛白,是放松的,微微弯曲。
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今天那张纸,我看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你写的那些,还有吗?”
他没回答。车到站了,他下车。她跟在他后面,走过那条窄巷子。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多。”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知道“很多”不是一页,不是两页,是很多页。从她第一次戴歪徽章开始,到今天,每一天。他都在记录。记录她穿了什么,记录她说了什么,记录她什么时候笑了,记录她什么时候没笑。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记下来。也许是因为他在意,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记录。她不确定。但她知道,那些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他用那双手,那只握笔的手,把她一点一点地写进了他的单词本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了隔壁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糊了一脸。她没有拨。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
开了门,按亮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水杯的底部有一圈水渍,在桌面上慢慢扩散。她盯着那圈水渍,直到它不再变大。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领口取下那枚向日葵徽章,放在手心里。花盘上的漆磨掉了一点,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她想起那张纸上写的字——“左偏15度”。她以前觉得那些“歪了”只是他随口说的。现在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每一笔都记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把徽章放在桌上拍了一张照。她看着照片,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以前是怎么戴的了。她总是随手一拨,往左偏一点。她以为那是随机的。但他知道。他知道角度,知道多少度,知道她今天戴的和昨天差了几度。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他就是那样的人——把眼睛看到的都变成数字,把数字都写在本子里,把本子放在书包里,每天背着。
她把徽章别回去。这一次,她把它别正了。不是向左偏,不是向右偏。是正中间。花盘朝前,金色的花瓣对着她。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领口上,向日葵徽章端端正正的。她看了几秒,没有把它拨歪。
她不需要再把徽章歪着来引起他的注意。他已经看到了。他早就看到了。
“你写那些,多久了?”“你第一次戴歪的时候。”
PS:沈屿洲今天在天台上,风把那页纸吹到了她脚边。他看见她捡起来,看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以为她会问“这是什么”,她没有。她问他“你写那些,多久了”。他说了实话。她没再问。晚上他打开单词本,翻到那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她离开天台的时候,脚步很慢。他想起她问“还有吗”的时候,声音很低。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问。但他知道,她今天把徽章别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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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从单词本上飘下来的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