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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苏醒

意识是从一片浓稠的黑暗里浮上来的。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都像是被水底的暗流揉碎了,散成一片模糊不清的雾。余漾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的水包裹着她,从发丝到指尖,无孔不入,却奇异地没有窒息感,仿佛她本就属于这片沉寂的水域。她居然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温暖,这片水里难道还有恒温系统?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荡。是水底特有的、昏蒙的淡蓝,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噬。她试着呼吸,发现自己居然适应得了长时间在水下。

她在漂浮。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蓝,身体轻飘飘地悬在水中。惶恐,孤独,寂静,和令人心悸的冷。

这是哪里?我是谁?

记忆像是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混沌。她想抬手,想动一动,四肢却还带着沉睡许久的滞涩,缓慢而迟钝。水流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与金属交织的冷味,熟悉得让她心口莫名发紧。

余漾缓缓转动眼球,视线在空旷死寂的水底摸索。她查看自己的身体,没有经过久远水腐蚀的痕迹,就好像刚刚进入这里。可断断续续的意识让她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并不是朝夕。

她慢慢滑动上浮。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密闭空间,四周是光滑冰冷的金属壁,远处隐约可见交错的管道与断裂的线缆,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没有活物,没有声响,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片死寂的水里漂浮,像一具被遗忘的标本。

直到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远处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蜷缩的,女人的身影。

在离她不算近的地方,有人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地沉在水中。长发在水里无声地散开,如墨色的藻,轻柔地浮动着。她一动不动,仿佛也沉睡了很久很久,脊背绷着一道清瘦而孤冷的弧线,像一株被遗弃在深水里的植物。疏离,脆弱,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寂,显得单薄,渺小。

余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在这片死寂的水底,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她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身影。视线穿过朦胧的水流,一点点看清对方的轮廓,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像圣洁的天使。即便蜷缩,也藏不住那股骨子里的清冷,以及令人心疼的脆弱。

莫名感到熟悉。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钝痛。熟悉到脑海里有破碎的片段在疯狂冲撞,却怎么也抓不住,拼不完整。

好像认识她,可又好像不认识她。她是谁?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久到她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一天,一年,还是更漫长的岁月。所有的记忆都被水底的黑暗吞噬,只留下这道身影,在她模糊的意识里,刻下一道深深的、挥之不去的印记。

她为什么会和自己一起,沉在这片冰冷的水底?

为什么她看着她,会觉得心口又酸又涩?

我忘记了什么吗?我该记起点什么吗?

余漾试着再次调动身体,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水流,一点点朝着那个方向靠近。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那道沉睡的身影,也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她苏醒后的幻觉。

水依旧安静,只有她移动时带起的微弱涟漪,一圈圈荡开,拂过任清禾散在水中的发丝。

那个蜷缩的人,依旧一动不动。抱膝埋着头,将整张脸都藏在膝盖与手臂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沉在无人知晓的水底深处,隔绝了所有的光与暖。

余漾的心里,翻涌着无尽的疑惑。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沉睡了多久?

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为何与我一起?

黑暗依旧笼罩四周,冰冷的水无声流淌。

在这座被遗忘的水下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

过往被深埋,真相被隐匿,唯有心底那点模糊的牵绊,像水底微弱的光,在一片死寂里,悄悄亮起。

余漾伸出手,轻轻触到任清禾的手臂。冰凉,微僵,却带着微弱的体温。她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地环住对方清瘦的肩背,将人轻轻揽住。

任清禾依旧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暖意处靠了靠,像在寒水里找到一截浮木。

不管了,我们得先上岸。

余漾稳住呼吸,托着任清禾,开始向上方那片微弱的光亮游去。水下的阻力很大,抱着一个人更是吃力,可余漾像是被一股执拗的意念撑着,手臂绷得很紧,不肯松开分毫。

任清禾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长发在水中缠绕着她的手腕,柔软,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余漾低头,只能看见她苍白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停在雪色肌肤上。

越往上,光线越亮。

冰冷的水压一点点减轻。

终于,“哗啦”一声,余漾抱着任清禾,破水而出。她抓着腐朽到风蚀的铁杆,一寸一寸上爬。

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岸边草木的清苦与泥土的湿气。头顶是阴沉的天色,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像在井底一般,无论怎么样都只能够望着天空,可天空不是蓝白,是阴沉的深灰。远处隐约可见整个废弃实验室的轮廓,一道道门,没有一扇通向自由。

这里是延平群岛那座被永久封闭的废弃水下实验基地。

余漾的意识开始模糊,但隐约有断断续续的字幕。她分不清,也无精力管这杂乱的思绪,喘着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任清禾一点点拖向浅滩。

泥水沾湿了她们的衣发,冰冷刺骨,她却顾不上,只小心翼翼地把人平放在干燥的岸上。

她蹲在一旁,低头看着任清禾,观察她的五官,相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盯着看。

你什么时候醒呢?

雨水似的湿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胸口极轻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余漾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湿发。

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时,心底那片模糊的记忆再次翻涌。

好熟悉。我认识你吗?

心疼,为什么呢?有种钝痛的感觉。

困惑。你究竟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恐惧。我们被困在这里,该怎么办?

无数情绪搅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她后退几步,坐在地上,蜷缩起来。

她不知道她们在水底沉睡了多久,不知道那场让她们沉沦的真相是什么,更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漫长的黑暗里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她。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雨丝不知何时轻轻飘落,打湿了余漾的睫毛。她蹲在任清禾身边,静静守着这具仍在沉睡的清冷身躯,望着阴沉的天色,眼底一片茫然,却又藏着一丝执拗的光。

她感受不到饿,只感觉到无比口渴,疲惫,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压得更低,细凉的雨丝飘落在手背上。任清禾的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就像停在雪枝上的蝶,被风轻轻一碰,颤出微弱的生机。

余漾的呼吸瞬间顿住,下意识屏住,连指尖都不敢动。

她看着她的眉头缓缓蹙起,原本平静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还有一丝深埋在骨血里的警惕。那是长期处于危险、习惯了戒备的人,刚从沉睡中挣脱时,本能的反应。

下一秒,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先是一条极细的缝,而后慢慢掀开。

一双极清、极冷、又极静的眼睛,撞进余漾的视线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没有茫然无措,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的冷,像深潭表面结着的薄冰,一眼望不进底。瞳孔是浅淡的茶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微凉的光。

视线聚焦的瞬间,任清禾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在原地,无声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

空气一下子静得可怕。风声、草声、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余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醒了。”

任清禾依旧没说话。

她只是缓缓、缓缓地,撑起上半身,后背抵着身后微凉的泥土与荒草,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余漾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清冷。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敌意,却也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段被遗忘了太久、久到模糊的过去。

余漾被她看得心口发紧,下意识往后微退了一点,又立刻强迫自己稳住。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眼底全是没藏住的茫然与不安。可她还是固执地迎上任清禾的目光,不想躲开,也不能躲开。

“这里是……”任清禾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偏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干净利落,像冰面下缓缓流过的水。她没有问“你是谁”,只先问了环境,冷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水底漫长沉睡中醒来的人。

“岸边。”余漾低声回答,“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我们刚刚都在水里泡着,我就把你一起带上来了。”

任清禾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湿透的衣摆上。少女的衬衣是浅色,湿透后隐约能看到内里。她不做停留,又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

水面灰蒙蒙一片,倒映着阴沉的天,深不见底,像一张沉默的嘴,吞下了所有过往。

她眼底那层清冷,微微动了一下。

有极淡的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冰冷的实验室,金属的墙壁,密闭的舱体,无声流动的水,还有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和好多声音闪过,但全部不记得了。

太快,太碎,抓不住。

她转头,再次看向余漾。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一丝极淡的困惑。

“我……”余漾被她看得有些无措,手指轻轻攥紧湿冷的衣料,低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在水里醒过来,然后就看见你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我……认识你吗?”

任清禾的睫毛,又是一颤。这一次,比刚才醒来时要明显得多。

她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余漾。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破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有什么被尘封太久的情绪,在水底悄悄浮动。像她名字里那个“漾”字,她也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人,心口莫名地发闷,发涩,发疼。

明明记忆是一片空白,可直觉却在疯狂提醒——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她愿意在那片死寂的水底,陪她一起沉睡。

风更大了些,吹得两人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余漾看着任清禾苍白微凉的脸,看着她那双明明疏离、却又藏着一丝脆弱的眼睛,心底那股执念再次涌了上来。

任清禾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声音轻而淡:

“我也……不记得了。我们……”好像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再次看向余漾。

那双眼,依旧清冷,却不再是完全的陌生。

“但我貌似记得,”任清禾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的名字。”

余漾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光:“……我叫什么?”

任清禾看着她,茶色的瞳孔里,映着她湿透却干净的脸。

风停了一瞬。

她轻声,一字一顿:

“余漾。”

余漾像被施法定住一般,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询问,“那……你呢?”

雨丝还在轻轻飘落,打湿两人的眉眼。岸边荒草萋萋,水面平静无波。过去被深埋在水下,未来一片茫然。

水底的秘密还沉在深处,未被揭开。只是齿轮好像开始转动,时间终于开始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