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鱼回到原地,陈景尧已经离开了,她不免有些失落,张望了两眼,一扭头就看见陆晏殊站在身后,她顿时吓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你是存心的吧?走路都不出声的吗?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晏殊朝她方才目光所视的方向望了望,三两个服务生正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停下来添酒,一会儿又去拿点心,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她大约是无聊透了吧。陆晏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态,漫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东张西望的,是在找什么人吗?”
沈嘉鱼心里咯噔一下,忙的垂下眼眸,晃了晃空荡荡的的杯子,小声道:“我有点口渴,想添些汽水。”
陆晏殊将手里的半杯汽水往她跟前一送,抬了抬下巴,道:“喝我的吧,现成的。”
沈嘉鱼迟迟没有接过,别扭道:“这多不好啊,叫人看了怪难为情的。”
陆晏殊不以为然,故意打趣道:“你不是渴了吗?还不喝?难不成是想我喂你?”
闻言,沈嘉鱼赶紧接过,生怕慢了一瞬,陆晏殊真做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情来。她原只喝了一小口,可又怕陆晏殊生疑,就干脆一口气都喝了。许是喝得太急了,呛得她满脸通红,更是惹人注目了。
陆晏殊轻拍着她的后背,凉凉道:“你看你急成这个样子,又没人跟你抢。”
沈嘉鱼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眼汪汪地瞪着他,道:“你离我远些,我才不要你假好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话竟比一年到头加起来说的还要多。平常虽然也偶有拌嘴的时候,但陆公馆毕竟姓陆,沈嘉鱼总是没有什么归属感,时常觉得是在寄人篱下,所以即便有理,气势也矮了几分,每每都落了下风,久而久之便也吵不起来了。今儿大约是在外面,少了些拘束,便有些不管不顾了。倒是陆晏殊平日里脾气大着咧,一不高兴了就不理人,这会儿像是突然转了性,由着她闹脾气使小性子,非但不厌烦,反倒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夫妻之间打情骂俏也是情趣,当事人兴许还觉得有些难为情,旁人却是十分艳羡的,尤其是那么出色的一对,总是叫人又爱又恨的。顾晓梦在角落里看了好一会儿,他们腻味在一块调风弄月的,倒衬得她形单影只,更孤寂可怜了。她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倒也不全是妒忌,但总是有些不甘的。这两年过的不如意的时候,她时常想假如没有那场变故,她没有离开郡阳,这会儿在陆晏殊身边的会不会是她?只有这样想着,她才会觉得好受些,仿佛在这段莫须有的关系里,她才是先手。
顾晓梦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忍不住,端着酒杯过去打招呼了。
“好久不见!”她回到郡阳,跟陆晏殊已经见过面了,所以这声问候是朝着沈嘉鱼的。
“顾小姐,别来无恙!”沈嘉鱼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忽然想起顾晓梦已经结婚了,再称呼顾小姐似乎有些不妥当,“听说你做了军官太太,还不知道你先生姓什么呢?”
顾晓梦习惯性地撩了一下头发,“他姓梁……”
“哦,梁太太……”
顾晓梦笑了笑,道:“你还是叫我密斯顾吧。”
“密斯顾……”
沉默了一会儿,顾晓梦忽然感叹了一句,“认真说起来,我也还算是你们的媒人呢……”
仔细一想,还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相识是在顾晓梦举办的舞会上,后来她父亲出事了,又是顾晓梦提点她去找陆晏殊帮忙,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只是那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一提起就会忍不住地回想到一些不愉快的经历,那是他们都不愿意触碰的禁忌。沈嘉鱼悄悄地瞄了陆晏殊一眼,他似乎恍惚了一瞬,而后神情自若道:“梁太太这是在讨谢媒酒吗?”
顾晓梦神色一滞,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叫她梁太太,这是连一丝幻想都不肯留给她了吗?
“难道我不该讨吗?”
“谢媒酒是一定要的……”陆晏殊歪头看着沈嘉鱼,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挤出水来,话却是对着顾晓梦说的,“今日有些不妥,改日我和嘉鱼一定登门拜谢梁太太。”
一口一个梁太太,倒像是刻意地提醒她注意身份,上杆子讨了一个没趣,顾晓梦越发觉得有些没意思了,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添堵,她但凡是一个有骨气的,就该转身离开,可她偏不甘愿,硬生生地在这儿挺着,也不晓得是在跟谁置气。
沈嘉鱼心里装着事,倒没多想,反倒觉得陆晏殊没由来的奇怪,不过也只当他是顾全体面,她不拆台也就是了,但要她去迎合做戏,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陆晏殊一直以为沈嘉鱼和顾晓梦关系十分的要好,想着她们许久未见定有些私房话不方便他在场,便借故离开了。顾晓梦见陆晏殊走了,也觉得没趣,原也要走,但又觉得太明显了,少不得惹人闲话,尤其沈嘉鱼知道她曾经是对陆晏殊动过心思的。这样一寻思,就更不能马上抽身离开了。
沈嘉鱼只觉得有些难熬,她与顾晓梦不过是泛泛之交,原就没什么话可聊的,她心里还一直惦念着陈景尧和苏清婉的事,就更觉得无话可说了。
她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看向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苏清婉,顾晓梦敏锐地察觉到,以为她不认得,便主动介绍道:“那是陆军署许旅长的太太,早听说这许太太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沈嘉鱼借坡下驴,顺势地打听道:“我听说许太太是江南人,与许旅长一南一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顾晓梦摇了摇头,道:“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
“那许旅长还真是好福气呐!”沈嘉鱼轻描淡写地感叹了一句。
顾晓梦冷笑了一声,道:“可惜这么个美人也笼络不住男人的心,许旅长风流着呢,别看平时对许太太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外头早就红颜知己遍天下了,什么戏子粉头,交际花还是大明星,甭管香的臭的只管往外面的窝儿里划拉,听说最近与冯太太打得火热,也不晓得真的假的。”
“冯太太?”沈嘉鱼怔住了,一听这称呼,那也该是有家室的,她实在想不到许旅长竟荤素不忌到这种地步了。
“这冯太太是个寡妇,她先生是一名军官,三年前汝阳会战不幸战死,冯太太刚三十出头就守了寡。”
沈嘉鱼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这冯太太倒也是个可怜人。”
闻言,顾晓梦“噗嗤”地笑出了声,她白了沈嘉鱼一眼,缓缓道:“你是不知道,这冯太太可厉害着呢,南省不知道多少军官富商是她的入幕之宾呢。这些年她在那些个老情人身上搜刮了不少钱财,翠湖庄园眼睛不眨的就买了下来。可惜了那么好的园子,风水都被带坏了,她的侄女和外甥女住进园子没多久竟也都成了寡妇,整日的与一些军官们厮混在一起,名声都臭了。”
正说着一道身影一团火似的自眼前一闪而过,顾晓梦怒了努嘴,嗤笑道:“喏,说曹操曹操到,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就是冯太太。”
那个红色极为扎眼,沈嘉鱼几乎一眼就注意到了。冯太太摆弄着婀娜的腰肢款款地走向许旅长,论年纪许旅长要小上好几岁呢,但她一口一个‘达令达令’地叫着,那样的亲昵撩人,倒也不觉得年纪是什么要紧的事了。
顾晓梦冷哼了一声,轻笑道:“都这么明目张胆了,看来外头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看着吧,要不了多久冯太太就变成了许太太。”
闻言,沈嘉鱼下意识地看向苏清婉,也不晓得是麻木了还是真的无所谓,她像是对那边的热闹漠不关心,神色平静如常,有种置身之外的淡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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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