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深冬，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它凛冽的面目。
一月中，距离春节还有大半个月，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年关的躁动与疲惫。就在这样的时节，盛世集团举办了盛大的年会。
邀请函提前一周送到了华韵。烫金的硬质卡片，措辞正式而客气，邀请项目合作伙伴代表出席。
顾兮嫣、李明远和周璐都在名单上。
年会地点选在东郊一座由旧时王府改造而成的奢华酒店。飞檐斗拱在冬夜里沉默矗立，划开与世俗街景的界限。红色宫灯……光影交错，将通往主厅的路铺成一条暖黄而虚幻的通道，仿佛踏入另一个遵循古老丛林法则的微型世界。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透，细密的雪粒开始悄然飘落，起初稀疏，渐渐绵密起来，在灯光照射下，像无数细碎的银屑，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瓦、石板路和枯瘦的枝桠。
顾兮嫣从出租车里下来，寒意立刻穿透衣物缝隙袭来。她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羊毛衫，质地细腻柔软，勾勒出纤细的脖颈和流畅的肩线。外面罩着一件剪裁精良的卡其棕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系着，下摆垂到小腿。亚麻色的长发烫成了蓬松柔软的微波浪卷，散在肩头，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在雪光与灯光下，有种瓷器般的冷感。妆容比平日稍浓，眼线微扬，口红是复古的正红色，与她腕间为了搭配今晚场合而特意佩戴的一条简约的玫瑰金宽版手镯相得益彰，镯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刻纹路。
她踩着一双黑色的麂皮短靴，靴跟不高，但足够利落。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李明远和周璐也前后脚到了。三人汇合，踏着薄薄的积雪，穿过挂着宫灯的回廊，走向主宴会厅。
厅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氛、食物与酒水的混合气息。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女士们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低语声、笑声、酒杯轻碰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正前方搭着舞台，巨大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盛世集团过去一年的辉煌业绩与未来展望视频。
他们被引到合作伙伴区域就座。位置不算最核心，但视野不错，能清楚看到主桌。
顾兮嫣脱下大衣交给侍者，露出里面的黑色羊毛衫。简约的款式因合体的剪裁和优质面料而显得高级。她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周璐在她旁边小声惊叹着场地的奢华和到场人物的分量。
宴会开始前，是集团高管的致辞。陆战霆作为集团总裁，最后一个上台。
他今天穿着经典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衬衫，黑色领结，一丝不苟。站在台上，灯光聚焦，更显得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的致辞简短有力，没有过多煽情或套话，只是冷静地回顾成绩，感谢员工与伙伴，展望未来。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依旧是那种偏低而清晰的质感，在喧闹的会场里劈开一道沉静的通道。
顾兮嫣听着，目光落在台上，又似乎没有聚焦。直到致辞结束，掌声雷动，她才随着众人一起轻轻鼓掌。
致辞环节后，便是自助餐会与自由交流时间。气氛明显松弛下来。人们端着酒杯，四处走动，寒暄，攀谈。
李明远很快被其他合作方熟人拉去聊天。周璐也兴奋地跟着他去拓展人脉。顾兮嫣不太喜欢这种纯粹的社交场合，便取了杯香槟，走到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纷纷扬扬，在庭院灯光的映照下，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窗内是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窗外是寂静的雪夜，古老的建筑轮廓沉默隐现。她靠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晃动着杯中金黄的液体，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更明显的骚动从入口方向隐约传来。
顾兮嫣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向两侧微微分开，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几位盛装男女的簇拥下，款款步入宴会厅。
那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香槟色的露肩曳地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闪片，走动间流光溢彩。栗色的长卷发精心打理过，披散在光裸的肩头。五官明艳夺目，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妆容精致完美，颈间和耳畔的钻石首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眼神明亮，顾盼生辉，一路走来，与认出她的人点头示意，姿态优雅又带着一种习惯被瞩目的自若。
“是她！真的回来了！”
“苏家那位大小姐？不是说一直在国外吗？”
“难怪陆总今天……”
“真漂亮，不愧是……”
细碎的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在人群里迅速扩散开来，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变成一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背景音。
顾兮嫣立刻就明白了。
这位，大概就是传闻中陆战霆的那位“白月光”。
她看着那位苏小姐如众星捧月般被人引领着，径直走向主桌方向。那里，陆战霆正与几位集团元老模样的人站在一起交谈。
苏小姐走到近前，陆战霆侧过身。两人面对面站定。
距离有些远，顾兮嫣看不清陆战霆的表情，只看到他似乎对苏小姐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苏小姐则笑得更明媚了些，微微仰头看着他，姿态亲昵。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聚焦在那里，带着各种猜测、羡慕或审视。
顾兮嫣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冰凉的玫瑰金手镯，重新看向窗外纷飞的雪。
心底一片平静。看，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那样耀眼夺目的存在，才符合人们对“京圈太子爷白月光”的一切想象。金童玉女，门当户对，久别重逢……多么标准的剧本。
她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该去和李明远他们汇合了，这种场合，独自待太久并不合适。
她放下空杯，转身准备离开窗边。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
“顾小姐。”
顾兮嫣转过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被打破独处的不悦，随即被更严密的标准笑容覆盖。
陆战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球在杯中轻晃。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领结依旧一丝不苟，身形在窗边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挺拔。
“陆总。”顾兮嫣有些意外，她稍稍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更安全的社交距离，声音里的柔软比平日更淡，显得格外清晰而客气。
陆战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宴会厅漫反射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难以捉摸的幽深。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透透气。”顾兮嫣简短地回答，目光礼貌地落在他领结的位置，并不与他对视太久，“里面有点闷。”
陆战霆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一同望向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
这个距离，比他们之间以往任何一次在会议室里的距离都要近。顾兮嫣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混合着威士忌的气息，干净冷冽。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不容忽视的热度。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开一点。
“雪下得挺大。”陆战霆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一些，像大提琴的弦在寂静中轻震，“南方的雪，存不住。”顾兮嫣一怔。他并未看她，继续道：“但这儿的雪，能覆盖一切，也能暴露一切。”
顾兮嫣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有种雕刻般的冷硬美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微卷的长发，到光洁的额头，再到那双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最后停在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上。
那目光太直接，太具有穿透性，让顾兮嫣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她垂下眼睫，假装整理了一下袖口。
“年会结束后，”陆战霆忽然又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关于文华坊入口广场的最终方案，有几个细节需要尽快敲定。下周一上午九点，方便的话，直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陈启明也会在。”
这是一个工作安排，但由他亲自、在这种场合、以这种近乎私人口吻的方式提出，就显得不那么纯粹是工作了。
顾兮嫣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
“好的，陆总。”她点头应下，公式化的口吻。
陆战霆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却让顾兮嫣心头一跳。她从未见他笑过，哪怕是这种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
“不用紧张。”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和，“只是几个小问题，很快。”
他这么说，反而让顾兮嫣更觉得有些异样。这不像他平时在会议室内言简意赅、公事公办的风格。
就在这时，那位苏小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娇柔婉转：“战霆，原来你在这里。王叔叔他们还在等你呢。”
顾兮嫣循声望去。苏小姐正袅袅婷婷地走来，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目光在陆战霆和顾兮嫣之间轻轻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战霆没有立刻回应。他仿佛没听见那娇柔的呼唤，目光依旧锁在顾兮嫣脸上，那专注的凝视甚至持续了多余的一秒，直到顾兮嫣主动移开视线、做出告退的姿态，他才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仿佛被打断了一件正在进行的重要评估。
顾兮嫣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对苏小姐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对陆战霆说：“陆总您忙，我先失陪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顾小姐。”陆战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兮嫣停下脚步，回头。
陆战霆朝她走近一步。这个距离，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眼底，那深邃的墨色里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闪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又移到她握着空酒杯的、纤细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腕间那只简约的玫瑰金手镯上。
他的视线在那手镯上停留的时间，长得让顾兮嫣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进她的眼睛。
“下周一，”他缓缓地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别迟到。”
这话听起来是叮嘱，但语气里的意味却远远超出了工作的范畴。
顾兮嫣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冰。
“陆总请放心，”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过分公事化的、甚至带点汇报工作般的刻板语气回答，“我从不迟到。”
陆战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等待的苏小姐。
顾兮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苏小姐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向主桌方向。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她走进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关上门，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微红，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动。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手腕内侧。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腕间的玫瑰金手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想起刚才陆战霆看手镯的眼神。那目光，与其说是在看一件首饰，不如说是在透过它，审视她这个人。
还有他刚才那些话，那种语气，那种距离……
这绝不是单纯的甲方对乙方负责人的态度。
他在主动接近她。
这个认知让顾兮嫣感到一阵复杂的心绪。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应该保持距离。但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隐秘的悸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不管陆战霆是什么意思，也不管那位苏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她都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专注工作，保持清醒，划清界限。
这才是她应该做的。
她补了点口红，确保自己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气氛正酣。她很快找到了李明远和周璐，融入人群，谈笑，应酬，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充满微妙张力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主桌方向，看到陆战霆被众人环绕、神情淡漠地与人交谈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站在窗边时说的那句话：
“下周一，别迟到。”
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像这冬夜里无声飘落的雪，看似冰冷，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灼热。
陆战霆：白月光？ 没这回事。
顾兮嫣：你就吹吧，人家战霆哥叫的可甜了。
陆战霆：要不你叫一下：战霆哥？
顾兮嫣：.....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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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