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南莺北渡 > 第5章 第 5 章

第5章 第 5 章

冬至日的京北,白昼短得像一声来不及叹息的喟叹。

下午五点半,天色已沉入一种近乎墨蓝的灰调。

顾兮嫣关掉电脑,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干涩的双眼。

腕间一抹温润的色泽映入眼帘——今天她戴了一条精心编织的朱红色棉线手链,正中一颗椭圆形的黄蜜蜡,色泽醇厚如琥珀,边缘镶嵌着极细的银丝,两侧各配了一颗小巧的镂空银珠。红绳暖,蜜蜡润,在这干燥寒冷的北方冬日里,像一小簇握在腕间的、沉默的火焰。

贺岩的车打着双闪准时停在楼下。见她出来,他立刻下车,手里还拿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点心。“楼下新开的广式糕点铺,记得你爱吃的。”他递过来,指尖在寒风中微微泛红。

他选的是一家新派粤菜馆,位于CBD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北璀璨而冰冷的城市夜景,与室内温润的木质装潢、隐隐流淌的粤曲形成奇异的对比。

菜品精致,都是贺岩按她口味点的,烧鹅皮脆肉嫩,老火汤鲜甜醇厚。他给她盛汤时,很自然地将汤料里她不爱吃的药材撇到一边。

两人聊着工作近况,话题难免绕到文华坊项目。

“压力主要来自盛世那边对细节的追索,”顾兮嫣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贺岩点头:“盛世一向严苛。不过,能让他们花时间追问细节,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正说着,顾兮嫣的手机响了,是母亲的视频请求。

她向贺岩示意一下,拿起手机走向相对安静的餐厅走廊连接处。这里靠近备餐区侧面,灯光稍暗,有一小片可供暂歇的角落,落地玻璃外是闪烁的城市灯火。

接通视频,母亲关切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中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客厅布置。

“兮兮,冬至啊,食咗饭未?有无食汤圆?”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家常的絮叨和暖意。

“食紧啦,同师兄系度。”顾兮嫣将镜头转向餐厅方向晃了晃,又转回来,嘴角不自觉扬起柔软的弧度。

独在异乡,听到最亲昵的乡音,心防便松了三分。

她微微侧身倚着墙,语气里带上了平时绝不会流露的、小女孩般的撒娇腔调:“不过呢度嘅汤圆,点都唔及屋企的咸汤圆好食……真系好想食碗暖笠笠嘅自家汤圆啊。”

那声音温软糯,像浸透了糖水的年糕,每一个婉转的尾音都沾着岭南水汽的氤氲。这是完全属于顾兮嫣私密领域的语调,与她工作时字正腔圆的冷静,或是社交场合礼貌疏离的普通话,判若两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另一端,连接着另一区更隐秘包厢的门被无声地拉开。

陆战霆与几位友人走了出来。他似乎刚结束一场私人饭局,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衣袖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上那串愈发显得色泽沉润的木珠。

他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人说话,神色是少见的、褪去些许商务冷感的松弛。

然而,顾兮嫣那句用粤语说出的、裹着浓浓思念的“好想食碗暖笠笠嘅自家汤圆”,清晰地飘了过来。

陆战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懂一点粤语。早年在港岛常驻的经历,让他对这种语言不算陌生。虽不精通,但足以听懂这简单句子里的核心词汇与那无法错辨的、绵软如叹息的渴望。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走廊不算明亮的灯光与稀薄的人影,像夜间捕食的鸟锁定目标般,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倚墙而立的身影上。

顾兮嫣背对着他这个方向,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边脸颊。

她微低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用力,腕上那抹鲜艳的红与温润的黄,在昏暗背景中跳脱出来,像夜色里悄然绽开的一朵小小的、温暖的花。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与母亲的通话中,侧脸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甚至带着一点稚气的委屈。

那种因思念某种熟悉温度而自然流露的脆弱感,与她竞投那日展现的冷静专业、与他目光相接时不闪不避的锋利,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陆战霆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一瞥要长。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这无意中窥见的、属于她的另一面轻轻搅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顾兮嫣似有所感。

或许是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或许是女性某种天生的直觉。她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视线,就这样毫无缓冲地,在空中相撞。

她脸上未及收敛的柔软与浅浅的落寞,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沉静无波的注视下。她瞳孔微缩,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那柔软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下意识的、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警惕和想要重新武装起来的冷静取代。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倚靠的背脊。

陆战霆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她瞬间变换神情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仿佛只是不经意地,向下掠过她握着手机的、纤细的手腕。

那条红绳蜜蜡手链,在手机屏幕光和他这个角度的廊灯映照下,红得愈发鲜明,蜜蜡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与上次见到的那条沉香木与青金石混串的手链不同。她换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她刚才那句用柔软乡音诉说的、对一碗家常汤圆的想念,一起落进陆战霆的眼底。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没有点头,没有微笑,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变化一分。只是在顾兮嫣完全转过身,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之前,他已经极其自然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长达数秒的注视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他对身旁等待的友人略一颔首,低声用普通话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迈步,朝着与顾兮嫣相反的出口方向走去。步伐沉稳依旧,那串深色木珠在他腕间随着动作轻微晃动了一下。

顾兮嫣怔在原地,视频里母亲还在询问:“……做咩唔出声?见到边个啊?”

“……冇,冇事。”她匆匆对母亲说了几句,挂断电话。走廊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雪松与某种冷调的香料味。

他听到了?他听得懂吗?

还有,他看她的手腕……是注意到了她的手链吗?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懊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悄然浮上心头。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戴着手链的腕部,蜜蜡贴着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回到座位,贺岩没有立刻继续话题,而是静静看了她两秒。“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接个电话回来,魂都像被勾走了一半。”他目光扫过她下意识摩挲手腕的动作,和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没有”顾兮嫣坐下,尽量让语气平淡,“跟妈妈说多了几句耽误了。”

贺岩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真的没事?”

“真的。”顾兮嫣拿起汤匙,舀了一颗已经微凉的汤圆,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瓷白的汤圆在勺子里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霓虹,泛着一点冷光。

贺岩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些思量。他将话题重新引回项目,语气却不如之前轻松:“下周就是最终汇报,准备的怎么样?盛世那边,尤其是陆总,据说最后关头会亲自定夺。”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顾兮嫣将汤圆送入口中,黑芝麻馅甜腻厚重,却少了家里那种用猪油和炒香花生碎调出的、层次分明的丰腴香气,更没有那一碗滚烫姜汤打底的酣畅淋漓。她慢慢咀嚼着,咽下那口甜糯,才接着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贺岩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你比几年前在州市的时候,沉稳太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的你,笑起来没这么多心事。京北……到底是不一样。”

顾兮嫣笑了笑,没接话。哪里是京北不一样,不过是人在异乡,盔甲不得不一寸寸加厚。只是今晚,那盔甲被一句乡音、一道目光,敲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裂隙。

晚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贺岩送她回公寓,车子驶入冬日寂静的街道。到了楼下,他解开安全带,很自然地说:“送你上去吧,天冷。”

顾兮嫣笑了笑,自己推开车门:“不用了师兄,就几步路。今天谢谢你,路上小心。”

回到冰冷的公寓,她脱下大衣,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热水壶烧水。等待水开的间隙,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目光落在腕间。

朱红的棉线,温润的蜜蜡。这颜色在冬日本该显得格外温暖,此刻却仿佛带着方才走廊里那道目光的余温,微微灼人。

她解下手链,放在梳妆台上。台灯下,蜜蜡流淌着柔和静谧的光,镂空银珠显得精巧玲珑。

他又注意到了。

从沉香青金石,到细金链水晶,再到这条红绳蜜蜡。他似乎总能在短暂的视线交错里,捕捉到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顾兮嫣为自己泡了一杯热茶,捧着温热的茶杯,走到沙发边坐下。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水声。热茶的烫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茫。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条红绳蜜蜡手链,在指尖轻轻摩挲。温润的触感,带着一点点安抚的力量。

冬至,夜最长。但过了今夜,白昼便会一日日长起来。

项目,也一样。最终的战役,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