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秋，天高得发脆，干燥而锋利的蓝。
顾兮嫣进京第二天，就被同事周璐拉去了广佛寺。周璐一直驻扎在京北总公司，平时和她保持着密切的工作往来。
顾兮嫣这次从州市的分公司外派到京北总公司，也是周璐负责和她对接。周璐是个热情性子的人，这不顾兮嫣刚缓过来，就被她拉来了广佛寺。
顾兮嫣站在广佛寺缭绕的香烟里，有些恍惚。檀香的气息厚重，沉甸甸地压下来，她被推着向前，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抬眼望去，鎏金佛像垂目含笑，慈悲之下，是熙攘攒动的人头。
京北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点沙尘的颗粒感，她下意识屏了屏呼吸。就是那一抬眼，视线不经意掠过佛前静立的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稍偏的侧殿廊柱旁，一身看似寻常的深色羊绒大衣，却挺括得不染尘埃。侧脸线条清晰得有些冷硬，鼻梁极高，唇线平直。他没有持香，也未跪拜，只是微微仰头看着佛像，眼神沉静无波，像一口结了冰的古井。香客的祈愿声、殿外的风声，乃至光影中浮动的尘埃，似乎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动消弭，隔出一个真空地带。
顾兮嫣心头莫名一跳。不是为那过于出色的容貌，而是为那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静”。一种置身事外、近乎漠然的静。
周璐在身边念念有词，把几柱粗长的香塞进她手里：“快，兮嫣，听说这儿求姻缘最灵了，尤其是这尊佛！”
许是那目光停留得略久，也许是周璐的动静稍大，佛前的男人似乎有所感应，极淡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顾兮嫣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种被低温扫过全身的感觉。她不喜欢这种被轻易“穿透”的评估感，哪怕可能只是错觉。
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被拉来求姻缘的烦躁，混着一点被那眼神“冻”到的不服气，忽然就冒了头。她移开视线，盯着佛前袅袅的青烟，用只有身边周璐能听清的、带着柔软南粤腔调的普通话，轻轻“嗤”了一声：“无聊。”
周璐没听清，凑过来：“啊？你说什么？”
顾兮嫣没答，目光再次滑过那道深色身影，这一次，带上了点故意的审视。她微微偏头，用州市最地道的粤语，清晰又低缓地吐出几个字：“呢个男仔，睇起身好难啃。”（这个男生，看起来很难搞。）
于是，在周璐还在旁边低声惊叹“那人气场好强”时，顾兮嫣已神色淡然地转过身，跟随人流向佛前走去，只留给那道视线一个冷淡而完美的侧影。她将香举到眉间，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悦，化作了更深的疏离。
礼佛的流程走完，香火钱也随了心意，周璐拉着顾兮嫣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广佛寺一侧专门售卖开光法物、手串的商店。
店内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与大殿同源的檀香，只是混入了一丝崭新的木质与织物气息。玻璃柜台下，各式念珠、手串、挂件琳琅满目，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或清冷的光泽。
周璐挤在人群里，兴致勃勃地比较着几种不同的“十全十美”菩提根手串。顾兮嫣的视线却被角落一个独立柜台吸引了过去。
那里陈列的多是些设计更精巧、材质也更特别的珠串。她不自觉地走近。
顾兮嫣有个不大为人知、甚至有些小女孩气的爱好——收集并佩戴各式手链。她州市的家中，她有一个专门的丝绒衬里首饰盒，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数十条手链。
柜台里，一条沉香木与青金石混串的手链让她目光停驻。深褐色的沉香木珠颗颗圆润，油润内敛，其间错落点缀着未经过多雕琢的青金石原石珠子，那蓝色并不十分均匀，带着天然的白色石纹，像是把一小片京北此刻那种“发脆”的秋空，揉碎了，嵌进了一段沉静的时光里。有点矛盾，又有点奇异的和谐。
“小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款，沉香安神，青金石辟邪，寓意也好。”店员适时温声介绍。
顾兮嫣没有立刻决定，又看了几眼，最终还是让店员取了出来。冰凉的珠子滑过腕间皮肤，沉甸甸的，带着木质的天然香气，压住了那点初来乍到的飘忽感。她没怎么犹豫便买下了，连同周璐挑好的菩提根手串一起。
走出商店，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晃眼。广佛寺外的停车场车辆渐稀。周璐正低头摆弄着新手串，嘴里念叨着晚上要带顾兮嫣去尝哪家地道的涮肉。
顾兮嫣将装着沉香青金石手链的素色纸袋换到左手，微微眯眼适应光线。就在这时，她瞥见了那辆缓缓驶过前方空地的黑色轿车。
车本身很低调，但流畅的线条和那份静谧的移动感，莫名攫住了她的注意力。后座车窗半降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晃而过——鼻梁极高的弧度，下颌线清晰的走向。
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似乎正要离开。车子速度不快，几乎像是滑行。就在经过她们侧前方不远时，不知是感受到了目光，还是巧合，车里的人微微侧了下脸。
目光隔着短短的距离，再次撞上。
比在佛前那次更短暂，也更清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眼神深而静，只是在掠过她脸上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快得让她怀疑是错觉。
随即，他的视线似乎向下，极快地扫过她手里那个印着广佛寺纹样的素色纸袋，以及她正无意识摩挲纸袋、因而格外显眼的空荡荡的手腕。
没有停顿，没有示意。车窗就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无声而平稳地升了上去，彻底隔绝了内外。黑色的车身流畅地加速，汇入宫外道路的车流，很快消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与扬起的微尘里。
“看什么呢？”周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车流，“哦，那车好像挺贵的。走吧走吧，饿死了。”
顾兮嫣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袋粗糙的纹理。腕间似乎还残留着试戴时，那串沉香青金石手链冰凉的触感和沉静的香气。
“没什么。”她淡淡道，将纸袋攥紧了些，“走吧，尝尝你说的涮肉。”
京北干燥的秋风拂过耳畔，带着远方隐约的市声。
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天空依旧是那种高远而锋利的蓝色。
陆战霆：难啃？你啃过？
顾兮嫣（微微一笑，眼里却没多少温度）：那得先看看，合不合我的牙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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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