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希的声音巾掺杂着沙哑,但还是努力强忍着,描述着他们的故事。
在讲到余勤推开冷堇时,陈隅然能明显地察觉到林泽希波动的情绪和周身弥漫的恐慌,她握着利口酒杯的手指带着颤抖,那样的反应绝对不是描述他人的爱情故事所能带来的变动。
陈隅然轻抚着她的肩膀,并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牵着林泽希的手腕,然后慢慢滑到她的指尖紧紧地契合在一起。
“我在这,现在我们在一起!”
只这一句话,陈隅然结束了身临其境的林泽希折射出的伤感和无助。
林泽希松开了酒杯,确定眼眶里的泪水晕染完全不会滴落下来后,轻轻翕动鼻翼笑着点了点头。
陈隅然的出现一直都会填补林泽希没有言说出来的疼痛和不愿提及的过往,她的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在他眼里都是完全被剖析展露出来的。
就像刚才的描述,林泽希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代入了进去,掺杂了她的情绪,陈隅然还是精准地用着最直白的话语巧妙而又真挚地维护着她的脆弱。
“嗯,在一起。”林泽希杯里的果酒酿碰了一下陈隅然的苹果汁,大半杯的白色酒酿便见了底。
“慢点喝,这种果酒度数低也禁不住你这样挑战它。”陈隅然知道她这是借酒散心,但还是会担心酒的凉意太过刺激,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们以后的餐馆叫什么名字呀,‘陈念希小厨’、‘陈恋泽小馆’,也追随一下学姐的脚步?”
陈隅然只是随口胡诌了几个名字,本意也就是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逗个乐,却没料到林泽希立马坚定又决绝地反驳了他,酒意上头盖上红晕的鼻尖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挺好听的,但我的名字要在前面,顺序很重要!”
因为当初是余堇先推开冷堇师姐的,餐厅的名字九成的爱意与倾念,还有一成的惭愧和懊悔,所以我的名字该在前,是我亲手推开了你,推开了本属于我们的青春年少,斩断了热烈而销声匿迹的交际!
“好,都听泽希的。喝点温水缓解一下干燥,刚刚酒喝的有点多了。”陈隅然把她的酒杯用开水涮了一下,又倒了少半杯热水不断倒腾两个杯子让它变凉后递给林泽希。
“谢谢,名字的事情咱们再商量……”
“叮~叮~叮~”
“我手机响了,夏夏?”林泽希从椅子缝里掏出手机,刚想说江梦夏情人节怎么有空给她打电话就听到了另一边紧张慌乱的的啜泣声。
“希希,出事了,怎么办我怕……”江梦夏手背上都是血丝,惊恐、无助、痛苦让她连手机都拿不稳。
“夏夏,你先别哭,说清楚现在的地址,我马上过去!”
“市中心仁立医院,急诊楼,我真的……”江梦夏惊魂未定,话也说不利索,眼泪流个不停。
“好,别怕夏夏,我马上过去!”
“泽希,你现在不能慌,我和你一块去!”陈隅然看着林泽希手忙脚乱地抱起花,连围巾都落在衣架上,安抚着她的情绪,匆匆和冷堇道了别,把两束花都揽在右手里,左手牵着林泽希离开餐厅。
毕竟是大多数年轻人的节日,路边摊、礼品小铺围的水泄不通,战线范围甚至延阔到了公路上,前往市中心的路上到处都是疾行的汽车,堵塞程度令人心焦。
林泽希在副驾驶上打着语音电话安抚着江梦夏,陈隅然也不敢有一丝松懈,关注着路况。
等他们赶到急诊时,江梦夏正顶着红肿的眼睛陪着缝合完毕的蒋林,估计是哭的太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哑着声音:“希希,你们过来了……”
冷白中透着阴凉的病号床、仿佛带有磁铁吸引力的间隔淡蓝布帘、尖锐冰冷而又在灯光下透着银白色光泽的止血钳、散落在小推车上沾满血液的止血纱布、扑面而来的刺鼻消毒水、拆线缝合包……狭窄的病房里,这些惊心触目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压迫着林泽希,挤压着她的生存空间。
血色刺眼的红,空旷诊室茫然的白,无穷无尽冲破骨质的寒,林泽希喘不过气、身体中流过的只是冰水。
“小姑娘别害怕,血马上就止住了!”
“割裂性损伤,肢体外止血带赶快止血!”
“没事的,马上就结束了,再坚持一会儿!”
“……”
因为疼痛而变得麻木的手臂被医生固定,泛白的嘴唇和冰凉的衣服让林泽希如坠冰窟,止不住地颤抖,她感受不到周围的光亮和正常体温,只有四周弥散而来的阴寒和渗人的尖叫惊恐。
林泽希没有应答,她死死地闭着眼睛想要把那些画面从视线里挤出,微张的嘴唇又轻轻合上。
温热的手指也在一步步跌到冰点,肩背上沁出的冷汗仿佛都聚集在她的肩膀,已经愈合的伤疤在此刻好像隐隐作痛,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让她险些逃离出病房。
“隅哥、泽希姐,谢谢你们跑一趟,我情况不严重,不到一周就能恢复了。倒是夏夏胆子小,正好你们帮我劝劝她,千万别再哭了。”
蒋林扶着固好夹板的右胳膊,脸上还有一处被刮蹭的擦伤,还是一副轻快的表情,做着鬼脸逗江梦夏笑。
“泽希、泽希你手太凉了,来我给你牵着捂一捂。”陈隅然看着林泽希一言不发,以为她也受到了惊吓,牵着她来到床边。
“啊,好……”
林泽希反应过来,挤出一抹笑,短暂地封锁起那段阴霾,看着江梦夏纯白色裙子上溅起的刺目血珠,狠狠地咬了一下唇角,平复自己的声音,顺着她的后背:“你受伤没有?”
“没,我没事,出事的时候他半个身子挡在我面前,我没受到一点伤害,但他胳膊上被扎了很大的口子,一直在流血,一直流……”江梦夏一想到当时危急的紧张局面就开始哆嗦,声音含糊不清,好像还置身在轰鸣声四起浓烟包围的破败现场。
“夏夏别哭呀,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的胳膊还是很灵活。”
“好了,没事了夏夏我们都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蒋林连忙用掌心抹去江梦夏止不住的眼泪,恨不得连带那只受伤的胳膊一起上阵,他唯一自责的一点是事故发生时的场面毫无掩饰地呈现在江梦夏的眼前,会给他疼爱的小公主留下抹不去的阴影。
“行了,你别乱动了好好歇着吧,今天晚上能走吗?”陈隅然看着挂了彩的蒋林笨拙的模样,赶紧制止。
“能啊,我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吊瓶结束就可以离开了,还麻烦隅哥给我们当司机了!”蒋林还是一副欠欠调皮的样,完全不把自己当病号,但病房里的人都明白,他强忍伤痛、伪装出来的轻松也只是想让江梦夏少一分担忧和自责,这样他才能放心。
“明明就很严重,医生都说了会留疤,还是在手臂上……”江梦夏轻轻搀扶着他的手腕,弯腰扶着蒋林穿鞋下床。
“你老公我身体健硕都没把它看在眼里,咱们回家吧,我困了老婆。”蒋林搭着江梦夏的腰,一张涂完药水肿块还未消去的伤痕脸搭配着可怜楚楚的话腔,惹得一阵怜爱。
江梦夏扇了扇眼眶,轻轻叹着气也不再说话,在陈隅然的帮助下扶着蒋林上了车。
车内死气沉沉的,江梦夏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手臂垫在蒋林的伤口下方,唯恐再因为震动撞击到它。
林泽希从病房出来后就心不在焉的,把背着的包带扯得挺直,刚才上车的时候还差点碰到了头。
陈隅然不明所以,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轻声询问了两次,林泽希也只是拍了拍脑门,语气上毫无波澜地说是因为酒意上来了,有些不清醒。
她略显迟钝的反应、停滞的话语以及没什么度数的果酒让陈隅然愈发焦虑,再加上蒋林他们刚刚因为车祸也受了不少惊吓,所以开车的时候陈隅然也绷着神经,每一个人都不轻松。
“泽希,你再安抚安抚江梦夏,我先送蒋林上去。”陈隅然握着的指尖点了点林泽希的手背,侧身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言语。
“好,那你们先过去。”
林泽希走到车头,用纸巾把江梦夏脸上的灰尘擦拭掉,看了一眼蒋林受伤的胳膊,再次扫到了那刺眼的鲜血,她眼皮打了颤,还是温柔地拍着江梦夏的后背安慰。
“麻烦你了泽希姐,夏夏外面有风别再哭了昂!”蒋林抬起侥幸逃过一劫的健康手臂和林泽希做出拜托的手势,还想再说几句就被陈隅然转了个弯推着往电梯口走。
“安分点,小心到时候双双挂彩。”
陈隅然注意着分寸,嘴上损人的话没少说,该挡的电梯门还是挡着,该愁的伤势心里也隐隐担忧着。
“怎么弄这么严重,就算你现在不再专攻设计,你不知道万一留下永久性损伤的危害?”陈隅然点了点他的固定带,看着那被绷带缠得惨不忍睹的圆润胳膊,语气中带些冷冽。
“我知道,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第二选择。是我非要情人节这天赶回来,夏夏去接的时候谁能想到会出事。是对面车主酒驾,撞破了马路隔离栏,直往我们车上闯,距离夏夏的前胸就是毫厘之间,本能反应……”
在陈隅然面前,蒋林也不再装的拥有利刃不破之身,缝合的伤痛后知后觉的漫上心间,扯着他的皮肤,疼得他抹冷汗,直皱眉吸着冷气。
“那傻缺就是有病,喝酒非得开车,赶着给阎王爷送名额!”陈隅然一掌拍在门框上,对方的描述肯定也是简单委婉地温和化了,撞车时候的凶险真的是千钧一发,毫秒之间都不可预料。
“好了哥,那家伙的伤更严重,因果报应了。别生那么大气,看你手臂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教育我呢。”
“那是他该,幸好你们没什么事,江梦夏那边你也别担心,泽希陪着她。”陈隅然倒了两杯开水,给蒋林拿好枕头和暖手筒,看着他调整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后,才一口气喝下去。
“谢谢我隅哥,今天晚上确实打扰你们了,等我痊愈后再隆重赔罪!”
“你好好养着吧,别到时候连拳击场都上不了,那我可就要换练习搭档了!”
“那不可能,哈哈哈……”蒋林握着拳头亮出自己的肌肉,眉眼间多了几分狠厉,气势上一下就凸显出来了。
“不过哥,你还有话没说完吧,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咱们两个之间什么时候也这么藏着掖着打哑谜。”蒋林晃着玻璃杯的温水,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潇洒态度,反而把陈隅然弄得惭愧,显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送人回家套情报的目的性过于露骨。
“没什么,就单纯送你回个家。”陈隅然又起身倒了一杯凉水,蹭了蹭眉毛,咕嘟咕嘟地喝水。
“兄弟之间就别掩饰了,我疼的直咧嘴不也没见不得人,刚才电梯里那个惨样你也都看见了。说呗,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以后你们家那位再谈论起泽希,如果提到伤疤、急诊、缝合这些,你帮我留意一下,也不用刻意引导,但有一点关联消息都立刻通知我,行吗?”陈隅然不停地搓着双手,在急诊室的一幕幕,林泽希的反应过于强烈,所以他猜测或许是目睹了亲近的人受伤治疗的过程,心里有阴影,抗拒那种地方。
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但陈隅然在自我催眠,他不愿意迈到那个方向:林泽希本人亲身遭受过那样的折磨、恐惧、黑暗,所以有牵涉的地方都会勾起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