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希双手捏着眼罩迟迟没有戴上,她抬眼看着站在椅子边的陈隅然,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从高中时期察觉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开始,林泽希一直是庆幸的。
她那段晦暗惨淡、梦魇相挟的日子里,陈隅然会因为曾经的作画之谊频频闯进她的生活中,用他的热情阳光驱散她的阴霾潮湿。
甚至有许多的瞬间,林泽希仿佛拨开迷雾看到了一抹抹的光亮,下一秒就会焕然一新。虽然最终还是与其失之交臂,但她并非一无所有,陈隅然所带给她的、林泽希所收获的,时至今日她依旧珍藏、依然感到幸运。
如今这份幸运中萌发出了愧疚,她无法揣摩陈隅然每一年坚守时的心境,是来年会有结果的满心憧憬,还是一次又一次希望破灭的煎熬。
林泽希可以守着那份幸运孑然一身,但她却看不得陈隅然谨慎克制、卑微失意,更何况罪魁祸首还是自己。
“陈隅然,对不起!”
林泽希嗓子微哑,嘴唇动了又动,却也只能说出这六个字,今天晚上的过界之举她清醒地沉溺。
“泽希,你…你该休息了,都开始条理不清了。有什么对不起的,明明是我该道谢,你送我这么大一份除夕礼。”
陈隅然垫好枕头,扶着林泽希的肩膀令其慢慢躺下,拉好被子,坐在椅子上轻声安抚。
“现在几点了?”
“九点四十,怎么了泽希?”
“不早了,确实该休息了,你…你要不然…”
林泽希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四肢绷得笔直,脑细胞却在不停地运作,她凝思苦想到底该怎样挽留陈隅然才显得顺其自然,不让自己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纠结无果,她放弃挣扎!
“不然?泽希,你今天晚上的话让我听得醉醺醺的,看你这样,不然我今天晚上在这陪你吧?”
陈隅然往前挪了挪椅子,轻微皱眉,佯装疑惑,贴近林泽希请教。
尽管两人多年未见,陈隅然还是可以精确地感知林泽希的情绪,正如此刻对方的欲言又止,他就明白林泽希的意思,所以短暂地装傻充愣,又转身成为这个问题的发起人。
“啊?你知道我…好。”
林泽希顿感头皮发麻,皮肤灼烧,自己的伪装、一言一行好像在陈隅然的眼中都是经过层层剥退的,他能窥探到自己的想法。
“好,泽希那就这样决定了,就当是报答你那天照顾我醉酒的恩情,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好好休息吧。”
陈隅然起身回应,否则他那紧张不安的手指就要把椅子边缘的坐垫流苏揪断了。
“嗯,这个房间的对面是空卧室,被子就在刚才的柜子里,你看还缺什么我给你找。”
林泽希事无巨细地叙述着,刚想起身帮陈隅然一起收拾,就被阻止了。
“没事,泽希,躺好了就别随意走动,这样特别容易生病,我一个人来布置,你戴上眼罩,好好休息吧。晚安!”
陈隅然轻声回复,用手肘把林泽希的被子周边压严,把羽绒服搭在胳膊上,来到刚刚打开的柜门前取出最上面的一个厚棉被,退出房门。
“晚安,陈隅然!”
林泽希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秒,挥手示意。
陈隅然闻声抬腿支撑棉被,迅速腾出一只空手,给予回应。
由于反应激烈,力度过大失了重心,他摇摇晃晃地磕到了门框上,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掩门揉臂,给门框好一顿教育。
“本人今日心情极佳,看在你主人的份上,大人不计小门过,以后注意!”
说完还用指骨敲了一下,以显威严。
虽然时间短暂,林泽希还是看到了刚才的‘失误’,忍不住掩面轻笑。
她用胳膊撑着床面,慢慢退坐起来,拉扯眼罩的弹性带,望着房门出神。
陈隅然拧开对面的房门,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被子放下,打开卧室的台灯。
墙面上粘贴着米黄色的壁纸,或许是时间久远,颜色淡褪,再加上亮晃晃的光照就映成了米白色,令整个房间都更加明净规整。
这间卧室的规格和林泽希所住的别无二致,可能是因为里面只有一张床和简单平整的木材写字桌,放大了空间,显得空落落的。
陈隅然看到床腿附近的布画:一棵纤细挺拔的葡萄树,两只停留休憩的鹊鸟。
看着上面的色彩填绘和线图勾勒,陈隅然便确认是林泽希的风格,那么这间房子就是她曾经的居室。
陈隅然绕着空荡荡的卧室游走,抚摸着褪色的墙纸,找寻与林泽希相关的过往。
快要走到窗户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卡进了一个凹槽里,阻拦了陈隅然的步伐。
他打开手电筒,仔细查看是否存在裂痕、掉落等危险情况,顺着纸壁刮痕和摩擦凹陷程度,他用手掌一寸一寸丈量,凭借他的工作经验和室内设计数据敏感度,立刻锁定曾经这里放置了一个到其胸部的书柜,而且质量上乘,材质昂贵,如果挪移的话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只是从刚进门到现在,陈隅然并未发现柜子的踪影,或许是卖掉了也未可知,只是如今这间卧室里布局简洁到类似搬家的程度,这就让他心存疑惑。
陈隅然缩小动作幅度,担心制造噪音打扰林泽希休息,离开卧室又来到庭院中给家中回个电话。
“妈,挺晚了你们准备休息吧,我今天不回去了,你和爸别担心,明天一早准时出现。”
“好好好,你自己安排,别玩太晚。”
“嗯,晚安妈。”
杨君华吃着橙子,津津有味地回应。
“这小子,大过年的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吧?”
陈明杰一边喝牛奶,一边为儿子担心。
“行了,儿子做事心里有数。这几年回回除夕夜他都出去,咱不也都习惯了,只不过这一次没回来而已。今天晚上你没看到儿子像脱了缰的烈马似的朝旁边的小道上跑,肯定是要见重要的人,说不定是他喜欢的姑娘呢!咱们这老两口就别瞎担心了,真碰上什么事,他会讲的。你呀,赶紧喝完,收拾收拾睡觉了。”
杨君华回忆着晚上陈隅然冲刺的模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她隐隐约约看到远处还站了一个人,而且那个方向就是每年除夕夜陈隅然去的地方,所以她才这样处变不惊。
陈隅然也没想到母亲竟然答应的如此利落,还以为要追问一番。
他转身来到葡萄藤下坐在刚才的摇椅上,看着林泽希房间微亮的灯光,不禁想起她刚才的道歉和今天晚上的种种。
今年的除夕礼物,他欣喜至极。但林泽希的‘对不起’更让他心疼不已。
在陈隅然的内心深处他十分抗拒这句话,尤其是从林泽希的口中说出,无论是当年的离别还是如今的重逢,他的任何举措都甘心如荠,是自己的坚守和选择,没有任何的嗔怨和怪罪。
或许在他千辛万苦寻得林泽希的大学地址时,他的遗憾和困惑就已经被丢弃了,顽强支撑他许多年的只剩下心之所向和爱意滋生。
他和林泽希之间,从来不需要‘对不起’的存在,这是陈隅然所坚定的。
夜晚石阶之谈、红叶石楠之托、台壁小兔之图,对于林泽希而言或许只是朋友之间的交谈沟通、安慰鼓舞,但是对于陈隅然却是一个转折。
阳光开朗、自信洒脱是周围的同学亲人所给予他的评价,陈隅然也确实如此。然而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会有过不去的坎,不会失败迷茫。
其实不然,正如潺潺而流的溪水会因为石块的阻碍而减速;吃苦耐劳的老黄牛会因为日以继夜的耕种而劳乏;光鲜亮丽的精致木具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十字钉而坍塌,陈隅然同样也会因为挫败和亲情而失志颓废,悲观消沉。
林泽希当年的举动对于陈隅然至关重要,绵延至他每次遇到困顿都会觉得身有所依,明白自己也是凡胎俗人,不用勉强支撑。
他学着林泽希的动作,缓缓后仰,背靠椅子,双脚点地,小幅度晃动。
头顶上干枯的枝蔓,密密麻麻的盘踞,仿佛一个催眠矩阵,让陈隅然深陷迷宫却又忘乎所以,甘愿沉沦。
直到林泽希的房间熄了灯,他才离开摇椅,拍了拍葡萄树的主枝干,回到堂屋。
考虑到两个房间之间较远的距离,陈隅然举棋不定。
睡在林泽希的房间是他做梦都会笑醒的程度,然而就算打开自己的房门,他也听不到林泽希房间的动静,所以究其利弊,陈隅然最终把棉被和床上的枕头一起抱了出来铺在距她一墙之隔的沙发上。
随后他又站在房门前默道晚安,自得其乐。
嘭嘭嘭~砰砰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鞭炮齐鸣把陈隅然吓得一哆嗦,将其从浓浓的睡意中薅醒,混沌迷糊中抬头看向墙壁上的闹钟:六点,在塘夕镇便是六六大顺的意思。
大年初一开启红红火火,驱邪赶怪,顺昌安康的一年。
陈隅然想到这个约定俗成的风气,猛地坐起身,往年都是自己点燃炮竹,今年竟然将其忘了个一干二净,回家要被陈明杰念金箍咒了。
光是想想脑袋就要爆炸,他立刻穿好衣服,将沙发收拾整洁,把东西规整地放置在卧室里。
准备来到房门前和林泽希道个别,但外面还是一片昏暗,她还要遭受醉酒之困,陈隅然不忍打扰。
他来到茶几前,撕了一张收纳盒里的便利贴写清注意事项,又去厨房重新涮洗杯子,在保温热水壶里烧了一壶开水,泡了半杯蜂蜜茶,拿上一个四脚凳,一起放置在林泽希对面房间的门口,收拾妥当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门,然后又是一个狂奔朝家里赶。
“你小子跑一晚上,我还以为你大年初一也准备不着家,正打算去请你!”
陈明杰在客厅里看书,听到门锁的声响,便抬眼倾斜望去,一顿输出。
“哪能呢爸,这不是才六点十六吗,我还掐着点回来放鞭炮,想着咱们一年都双倍顺利!”
陈隅然绞尽脑汁地平息陈明杰的怒怨,进家门之前看着那遍地火红、洋洋洒洒的炮仗碎屑,他就开始打草稿,所以愣是等了两分钟踩点进门。
“哼,等你回来天都亮了,财神喜运都上其他人家了,你老爸我宝刀未老,用得上你。”
“对,您老当益壮,咱们昨天下棋的时候我可是领略过您的才智,辛苦了。”
陈隅然见好就收,顺着老人家的心意夸的天花乱坠。
“这是事实,去把棋盘抱来,再战几个回合。”
“收到,这就来。”
林泽希昏昏胀胀地起床,眼睛发酸,眼皮紧闭,打开房门朝对面走去,准备看看陈隅然的情况,未曾想一睁眼,就看到了房门口的东西。
她蹲在地上,扯下便利贴,一字不落地阅读:
泽希,我就先走了。杯子里的蜂蜜水若是放凉的话,厨房有热水你勾兑中和一下,醉酒第二天头疼嗓哑会有点难受,要是没有重要的事情,多睡会儿觉,在老家的这些天有问题记得跟我联系。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