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夫人的宅院距离后院宴请女眷的地方距离不算远,只是间隔了个假山湖面。
沿着回廊绕过来,到这边宅院时候,虽然也在外墙上挂了些红灯笼红布绸,但是气氛上明显冷清的多。
只是还是没能见的上面。
隔了架屏风,夫人温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满,怎么把女郎君带到我这里来了?”
声音轻柔,带了几分病弱。
夫人又带着几分歉意的对武玥道:“实在抱歉,我身体不爽,担心给客人过了病气,今日就不能直接相见了。”
“是我打扰了,”武玥道,“先前听小满说夫人爱听些市井话本,左右我也无事,想着可以给夫人讲两个解解闷。”
“是小满这丫头胡来,我平时把她娇纵了些。”夫人说。
小满忍不住插嘴:“夫人,这就是我上次给你带的册子的卖家呢,当时你不是还说若是有缘也可以当面见见,我这不是把人给你带过来嘛。”
“你这丫头!”夫人无奈,询问武玥:“不知女郎君是哪家人士,上次小满带回来的书我确实看的新奇。”
武玥就把之前对门房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又补充道:“我就是平时做些卖书小生意,这书也是代别人卖的,夫人喜欢就好。”
熟料夫人却顿了一下:“早年我跟随夫君在长安时……倒是不曾听过结识武姓人家。”
武玥心里一个咯噔。
就你爱凑热闹!叫你过来!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但夫人稍作停顿就转而道:“是我记错了,是有这么一户人家,只是相熟的不是和我夫君,而是武家夫人和我,兴许是小娘子转达时候还是用的令尊名头?”
武玥瞬间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位夫人没拆穿她,反而另外给她找了个理由,她顺竿子立刻答道:“是的,家母一直惦记着和夫人这点缘分,托我来探望您。”
“好孩子,辛苦你了。”夫人说,“小满,过来把这枚玉佩送给玥娘子,就当作见面礼吧。”
小满依言绕到屏风后,接了玉佩后走出来交给武玥。
武玥连忙推拒:“使不得,您是长辈,我今天临时空着手来拜访本就是非常失礼了,怎么能再要您的礼物呢?”
“不打紧,既然尊我一句长辈,你就收着吧,”夫人语气温和,“今日非正常场合,改日等我身子爽利些了再邀请娘子登门一叙。”
“那就多谢夫人了,”武玥从小满手里接过来玉佩,一个双鱼拱月的环形白玉佩,“晚辈就不多叨扰,改日我让小满拿些市面上的新话本给您看,等您身体好了我再上门给您讲故事听。”
夫人轻声咳嗽:“你们去玩儿去吧,小满,你去跟着照看一下玥娘子,让我好生歇一会儿。”
等再出来,夫人的贴身丫鬟进去照看,小满带武玥前往女眷的聚集地。
小满忍不住询问:“你母亲竟和我家夫人是旧相识?”
那应该是不太可能的,武玥默默想,只是这位夫人没有拆穿她的假身份,反而接着由头给她找了理由,连信物都有了。
这让武玥对这位夫人更好奇起来。
“夫人是什么人?”武玥问,她是想问夫人叫什么闺名,但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好。
小满不满:“上回你就问过了,夫人就是夫人啊,我从小就称呼她为‘夫人’了,其他人也是这么称呼的。”
“好吧,是我问错了,”武玥承认错误,“我主要是看夫人身体不大舒服,想着能不能帮忙找些珍稀药材送过来。”
提起这个,小满就要生气起来了:“我本来不想跟你抱怨这个的,是夫人不让我到处乱说。”
武玥左右看看,两人的位置也不在假山下,而是在湖边回廊,两头空荡荡的没有别人,便举手发誓道:“你小声些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小满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夫人为什么今天身体不舒服,那是被气的!”
“哦?”武玥持怀疑态度,刚刚虽然只和夫人交谈了两句,但是从对方可以迅速发现她的破绽并且给她找好理由帮她遮掩,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善意从何而来,但也不像是会因为外物气倒自己的样子。
小满气呼呼的:“你还不信是吧?我跟你说,哪有抛下多年结发夫妻,迎娶新人当平妻的!”
武玥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啊?真的?”
她之前没有找刘双燕仔细了解这家婚事,以为正常就是家中哪个郎君迎娶妻子。
后面又遇到小满,听她一口一个夫人,便以为最多是家中没有分家,所以有多个男主人,各娶各的也不稀奇。
结果是娶平妻?
“当然是真的!”小满越说越来气,“夫人和小王主君少年夫妻,成亲多年,如今竟然迎娶平妻进门,这是不把夫人看在眼里!”
“就是!”武玥不由得发自内心的附和,哪有这么做人的?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果然是不管什么年轻时甜言蜜语,过个几年几十年,都如同云烟散去悄无痕迹。
新妇入门,那让被迫成为“平妻”的夫人怎么想?出门要被人怎么说?
“一会儿前院拜完堂,我带你去新娘子那边看看,”小满说,“我要看看这新娘子长得什么貌美样子,勾的主君连发妻都不顾了!”
武玥顿了顿,心里觉得这事不一定全是新娘子的责任,做下决定的不还是那个小王主君吗?
“王主君唤什么名讳?”
武玥问出声,心说小满可别给她蹦出来主君就是主君这种回答来。
小满想了想,还真答出来了:“老主君名讳王恩仁,小主君名讳王逸之。王氏人丁不丰,下面小小郎君也就两位,刚会走路呢。”
倒不是武玥故意抹黑,只是听了这等渣男行径在前,武玥听了名字直幻听忘恩忘义。
什么忘恩负义组合。
倒是配的起名字。
正当这时,前院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
“哦!要拜堂了,快走快走!我带你去看。”小满示意武玥把围笠戴上,带着她急匆匆的又往前院去。
前院挤挤轰轰的非常热闹,都是过来观礼的人,名门贵族非常讲究历法的人家会选择隔开女眷,女宾遥遥观礼或者让丫环仆役代为观礼。
不过大多数市井小民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了,最多是女眷大部分会戴上围笠,身边跟着丫环,和其他人隔开一些。随着近些年风气逐渐放开,不戴围笠的女眷自然是也有。
一串爆竹燃过后,只听赞礼官嘹亮的嗓音远远传来:“……吉时既至,祥云绕庭。新妇御轮,以俟嘉礼!”
新妇一袭红色绣花嫁衣,发髻上缀满金玉珠钗。一手持扇遮面,另一手握着红绸,旁边则是新郎官。
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行至前院正厅。
武玥跟着小满挤进人群去看,挤到前面看到新郎官样子时,多少有些失望不符合想象。
还以为是意气风发男青年,原来已经是中年,看着倒是面慈心善,带着几分书卷气。
赞礼官继续唱词:“唢呐一吹天地响,新人拜礼喜满堂!”
前院中支起来香炉台,正厅中老王主君王恩仁也已经端坐在那里。
等新人都准备好,赞礼官就开始正式唱拜堂词:
“ 一天拜地日月长,风调雨顺人安康。
二拜高堂恩情重,孝悌传家福满堂。
夫妻对拜同心结,白首不离共鸳鸯!”
新人一步步按指示拜了一圈,就听礼官唱:“新人迈步入新房,福泽绵延寿绵长!”
“走,这边结束了,咱们跟着去看新娘子!”小满扯了扯武玥的衣袖。
礼成后男女宾客自发分散开,女客可以跟着新人去后院新房围观却扇结缨礼,男宾客就留在前院可以等新郎那边结束后过来敬酒。
却扇礼,在武玥的理解里有点像成亲前的催妆,经由男方念诗词,女方听了愿意的话就算催妆成功,可以回答:好了好了妆容结束可以出门了。
故而却扇礼就是男方念词,女方正式放下遮面用的团扇,露出真容,只不过一般放在拜堂后新房里。
等新妇移开扇子,武玥看了后,虽然仍是忍不住为夫人抱不平,但又一边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同时又非常年轻,看起来最多比武玥大一点,跟新郎官坐在一起怎么看也是隔辈人。
看着是这个新郎官配不上了。
新娘子把团扇放在婢女的托盘上,目光平静的扫过她们这些看客,没有露出什么羞涩神态,神色平淡的走完剩下的流程。
因为是平妻,所以还有结缨礼,也就是各取新人的一缕发丝系在一起,寓意永结同心。
待交杯酒后,新郎官就需要出门去招待宾客,新妇则在新房里可以稍作休息。
女眷们散开回去宾客席那边,房间里安静下来,婢女最后一个退出,同时关上了房门。
武玥随着人群往女宾席那边走,低声询问跟着她的小满:“新娘子又叫什么名儿?”
小满正在生闷气:“不清楚……只听说是苏家人。”
武玥轻轻叹了口气。
她倒也没觉得新娘子多喜欢新郎官,大好的年纪放着青年才俊不嫁,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老人做什么?
但她也没有非得跳出来说穿这一切,万一就是她胡乱猜测想多了呢?
女宾这里也摆了十几桌,王府自身女主人少,老夫人已经不在了,新郎官王逸之的另一个夫人又卧病在床,新娘子如今又不能出来见客,只能是王恩仁的侧室和王逸之的侧室一老一少帮忙招待一下客人。
武玥拣了个位置坐下,从桌子上捏了颗糖慢慢吃着,就听旁边人和其他人闲聊嗤笑:“真是一家子……上梁不正。怎么都是歪的。”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衍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出自诗经《氓》。
好像是新版教材把这一篇去掉了,我其实也是想借这个说明女主的行为,
解释她穿越初期为什么这么大胆离家出走选择逃婚。
这几天和基友关于剧情的讨论,我不打算修改女主一开始的初衷。
有人会选择陷入后宅给自己争取胜利和幸福,
就也有人会选择自由,赌上那一丝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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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氓之蚩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