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拉萨
“【青藏高原鸟类研究所】程祢同志即日借调至那曲观测站”
程祢正坐在办公桌上翻看着这封新到的邮件，下面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个她去那个组最新项目的压缩包。
鼠标的滑动声在空荡荡的房间显得异常清晰，窗台铁笼里受伤的藏雪雀安静地啄食着褪毛，程祢盯着看了半响，就在偶然撤回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眼睛里投影出对面办公桌上镜子里小小的倒影。
下午七点，七月份的拉萨黑得格外的晚，火烧云的颜色塞满了整个房子。
从拉萨到那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降职。但程祢很开心，哼着歌操纵着鼠标解压压缩包。
匆匆将资料看完之后，程祢将电脑一关随意地丢在一边从办公室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目标明确地走向档案室。
风吹过带着窗帘晕乎乎地动着，门帘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程祢光顾着自己的事，自然也没看到电脑突然蓝屏覆盖率最新的邮件通知。
“【观测站】程祢同志，您提出的藏雀迁徙模型数据异常…”
……
才将办公室门锁上，妤诗那边马上就来了电话。
“要我说就是那个王老看不过你当场拂了他面子，不然谁调职从拉萨到那曲啊？”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义愤填膺的声音。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我这是正儿八经走人才引进考进来的，他还能辞了我不成？”程祢手机夹在耳朵上回道，手指转动着钥匙扣。
铁制钥匙相碰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办公室外的风呼啸而过，让电话这头的声音显得不是那么的真切。
“其实这次去那曲也不是一件坏事，小道消息。”电话那头的妤诗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什么？”
“马上那曲那边的院儿会有个合作项目。完成得好了，说不定又能调回来了。多去实地看看，好好考察考察。”电话那头的妤诗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秉持着帮助好友更加成功的社会化继续说了下去：“刚好可以让你吃点苦头好好磨磨你的脾气。你这次把他搞得下不来台，先出去避避风头吧。”
“收到，保证完成妤总指示。就先这样，我要进档案室办点事先挂了啊。”
听着电话那头因为信号不好发出的滋滋音归于机械的嘟嘟声，妤诗不自觉地叹口气。
妤诗算是程祢从研究生一直带到现在的朋友，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一次野外调研的时候。
刚来研究所的时候程祢比现在更加的桀骜不驯，插着耳机走在队伍的最后一排。整个人浑身带着刺。带着冷感的皮肤在黑色夹克的衬托之下显得更加的不易接近，眉毛压得极低，眼睛清清冷冷的，还带着一点儿藏人的深目高鼻，看人眼神也自带着一种空洞的感觉，直勾勾的，不带任何感情，像个机器人似的。
……
“嘀。”随着人脸识别的门锁响动，程祢一脚踏入了档案室的大门。
独属于纸张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地面上干干净净看得出经常清扫的痕迹。程祢孰轻孰路地走到堆积着一众纸箱的角落从中精准识别出一个压着文件袋的瓦楞纸箱，表面还能看见它的标题《藏北雪雀栖息地调查报告》。
她拖着纸箱走到碎纸机前，将文件袋中的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抽出来尽数投入碎纸机中。
泛黄的《藏北雪雀栖息地调查报告》正被绞成碎屑，扉页上的姓名龙飞凤舞写着“程祢”两字。
那是三年前她跪在海拔五千米的冰雹里，用冻僵的手写下的第一份科考记录，如今成了陈鹤年新论文的”参考文献”。
真正的傻逼导师，这天底下除了他找不出更加没脸没皮的人了。遇见他程祢都觉得可以把这一辈子的罪孽都一笔购销了。
程祢准备在毕业后送给这个导师一份大礼。
要销毁的文件太多了，程祢站在旁边有些无聊，索性蹲下来将文件袋下面的纸箱打开。
里面是一些雪雀标本，虽然做工精致但是作为专门研究西藏鸟类的研究员程祢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标本的瑕疵，这些都是被调包的雪雀标本，也是程祢不惜得罪小心眼导师也要去那曲的目的。
旁边的碎纸机仍在不停地工作，整个档案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程祢的呼吸声。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消息通知的嗡嗡声。
「数鸟1」：最新收到的信息：“到门口了。”
那是之前新建的一个小组的负责人，主要负责3区的金雕数量检测。
程祢也是偶然被邀进去的，所里面新生辈严重不足，加上又是晚上又苦又累的活几乎没几个人报名。说是个小组，加起来总共也就3个人。
就在这时，碎纸机的嗡嗡声也停了下来。程祢掏出手机回了一句便回宿舍换起了衣服。
拉萨地处高原，昼夜温差巨大。金雕数量稀少，往往需要人工直接观测，数量检测工作也常常要持续到后半夜，三件式的冲锋衣几乎整个研究所每人都有一件。
匆匆换完衣服之后，程祢提着背包就直奔大门。
刚到大门，就看看见两个和她的打扮几乎是复制粘贴一样的人，其中一个稍矮的看到程祢还挥了挥手，笑着打了个招呼——他们才出完一个野外任务，路上没有网络自然也不知道程祢调任的事，而程祢呢？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然也没提。
程祢也笑着点头回应，三人虽任务一样但具体任务不同，匆匆交代完之后三人便各自按照自己的分工做着任务。
落日的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犹如波浪的绿色草丛，金色射线被湿润的土地所吸收，反射不出一点光彩。
脚上的鞋子已经粘上一层厚厚的泥土，即便是身上的短袖也基本上湿透了。
正当她猫着身子躲在灌木堆里的时候，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小程，《亚洲生态》的论文你看到了吧？”
屏幕冷光映亮她鼻尖上的汗珠，表情冷得瘆人。
看到了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我都毕业了还要在我面前炫耀什么，一作给你了，二作给老板亲戚了，忙了一年最后收获为0。
也幸好程祢用这一篇论文换来了自己博士有惊无险地毕业，要不就要像自己师兄师姐一样到现在还在被卡毕业。
还好，自己马上就要回那曲了。
再见了，可恨的导师。我回来啦，那曲！
周末的那曲，气温维持在20摄氏度左右，正值旅游的旺季，也正值观测站的假期。
整个观测站冷冷清清，里面只有值班的研究员。观测站的保安正无所事事地躺在摇椅上听着广播，里面传来藏语的天气预报。
才刚想要入睡就被一阵行李箱的拖拉声给吵醒。
来人瘦瘦高高的，皮肤白得惊人，灰色连帽衫，帽子把脸遮了大半，巨大的无框墨镜挡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半点面貌，手上拖着一个方框行李箱，还背着一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保安倒也十分尽责，站起来拦住带着浓厚的藏族口音说道：“证明，没证明进不了。”
似乎是早有准备，那人从随身口袋里摸出了一张A4的复印件。
接过去，上面先是一个一寸照片，眉毛压得极低，眼睛清清冷冷的，还带着一点儿藏人的深目高鼻。
是程祢。
接下来就是调职安排的表格，下面盖着两个的官章。一个转出，一个转入。
保安拿过证明看了看，进屋去找一张卡和钥匙。就在这个途中，身后传来了一些脚步的声响。
回头看去，是自己今后的领导，观测站的主任，陈安健。
程祢将墨镜摘了下来，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道：“陈老好，我是从拉萨新调过来的研究员，程祢。”
“程祢？”陈安健也伸出手稍微地碰了碰，口中重复着她的名字，似乎在脑海中寻找相关的词条。
“哦，程祢啊。不是说下周的时候来吗？怎么这么早。”
“想着先来适应适应环境。”
“行，”陈安健有些大力地拍了拍程祢的肩膀有些宽慰地说道：“先熟悉熟悉环境也不错。现在的人一听在观测站工作就觉得艰苦。其实基站建设得还不错，哪有那些人说的那么难听。”
“嗯，我以前经常来这儿。”程祢笑着指向了早已开门的公寓楼：“那我先进去了？先看看。”
“行，生活用品什么都带齐了吧？没有的可以也可以在这里卖。”陈主任也知道程祢来这里的原因，为了不使这位新来的小后辈对这里产生消极情绪继续介绍道：“我们这里新开了几家快餐店和外卖，现在经济发展好啦，想点外卖都可以送货到家啦。晚上我们部门一起聚个餐。”
“行，您到时候订好了直接发我就行。”说完，程祢就要拖着行李箱便准备向宿舍楼走去。
“诶，等等。还是算了”像是突然记起来什么，那所长叫住了程在安又补充道：“你收拾完先适应几天，多出去逛逛，看看，等到时候正式报道之后我们再来也来得及。”
“好嘞。”
“好，那你先进去吧，我先绕着多走几步。”向着程祢朝朝手便又自己一个人朝着学校里边走去，有些蹒跚的背影，却依然将背挺得笔直。
盛夏的那曲紫外线格外的强，不断向外延伸的枝叶着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她已经想到了冬天的时候这会是一个怎样的风景。
滚动的风雪漫山遍野，树枝被吹折在四周，西藏的雪并不大，道路上还能看见被踩成黑色泥泞的雪，每踩一步都能听到咯吱的雪声。
来之前程祢查过资料，还专门看了看他的生平介绍。知道这人之前来这里当过兵，在退伍之后又重新回到这儿开始专门研究起鸟了，现在大学里面还用的是他编的教材，之前还当过反盗猎志愿组织的队长，履历颇为丰富。
程祢看了半响，直到那个背影慢慢变小几乎快要消失的时候才收回来目光。
看来这个新主任比那个王老头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