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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踏出皇城束缚的那一刻,刘晚禾眼底漾开藏不住的雀跃。

市井长街人声沸沸,摊贩吆喝此起彼伏,糖香、油香、烟火气交织扑面而来。她穿梭在热闹街巷,将宫中从未得见的零嘴小吃尽数买下,一手糖葫芦,一手油纸包,满心皆是挣脱桎梏的轻快。

深宫岁月条条框框、规矩森严,行立坐卧皆受束缚,步步拘礼、处处受限。如今无人管束,自在如风,只觉世间万般鲜活,皆是从前触不可及的光景。

刘晚禾恐宫中追兵接踵而至,不敢多做停留,当即寻了一辆马车辗转远行。

江州距天都远在千里之外,即便是父皇麾下最快的血骑,赶来也需时日。

刘晚禾一路换乘八匹千里良驹,昼夜兼程,两日后终抵江州。

她知道此地素有大昭宝库之称,富庶繁华、盛景无双,也知越是光鲜夺目之地,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四方亡命之徒、江湖浪子、逐利客商齐聚于此,鱼龙混杂,人心难测。擦肩而过的普通人,或许便是身负血债的厉鬼。

刘晚禾心中清明,宫中众人定然以为金枝玉叶的公主绝不会涉险荒蛮险地。

越是如此,她越偏要往此处来。

她不想回那处处拘着规矩的地方,只想感受这广阔的天地。

也想成为那话本子上的大侠,除暴安良。

经过几经周转,随身携带的银两已然所剩无几。

后悔当时没带够银钱,本打算玩几个时辰就回去,可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刘晚禾就后悔了。

她看见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喜有忧,可宫里每个人都是一张嘴,同样的表情。

刘晚禾择了一处较为朴素静谧的小院置办下来,走进院中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屋子,我自己一个人的。”

刘晚禾也想尝试一下普通人生活,于是打算出门寻觅活计。

江州水深莫测,又是一人独自生活在异乡,刘晚禾不敢放松警惕,也不与人搭话。

行至一处人声鼎沸的酒楼,刘晚禾看着楼内,生意兴隆,下定决心抬步入内,轻声问询:“掌柜,店内可还缺人手?”

掌柜抬眸打量她一眼,笑着摆手:“姑娘看着利落潇洒,只是实在不巧,我店中早已人手齐备。”

刘晚禾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掌柜莫不是看我是女子,便刻意推脱?”

“姑娘误会了。”掌柜无奈失笑,“我大昭曾有女皇临朝,从不轻贱女子,岂会以此为由拒人?我听闻风澜书院近日招人,管吃管住,倒是个好去处,姑娘不妨一试。”

“书院?”刘晚禾微微歪头,心生好奇。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伙计唤声,“掌柜的。”

“哎——来啦——”扯着嗓子回道。

“姑娘我先走了。”笑着离开。

刘晚禾只得退出酒楼,一路问询寻至风澜书院。未曾想这声名在外的书院,竟依山而建,高耸僻静。她嘴上暗自抱怨路途崎岖,脚步却不曾停歇,一步步勤勉攀上山道。

满是对日后生活的憧憬。

未至山门,便听得前方有人高声指引:“欲入院者,在此排队等候!”

身前应试之人络绎不绝,看着热闹景象,刘晚禾心头微松,只当是寻到了稳妥去处。

一名气质儒雅的公子高声宣告:“入院需过考核,合格者方可留山。”

刘晚禾依序排队,静静等候。

不多时,考核规则传出:“诸位入屋落座,身立圆圈之内,圈外两拳距离环绕一圈烛火。一炷香内,烛火尽数不灭,便算通过。”

人群中有人疑惑发问:“是一根都不能灭?”

“不错,分毫差错不得有。”

刘晚禾依言步入屋内,盘膝端坐圈中。待守门人燃尽四周烛火、点上计时线香,一室静谧,考核正式开始。

她心底满是疑惑,暗自腹诽:世间哪有这般考核?枯坐静心,佛门道观比比皆是,何须大费周章江湖招人?

烛火摇曳,微风轻漾,半点动静便可能引烛火倾覆熄灭。她不敢开口、不敢换气过重,硬生生忍耐着久坐的酸麻。

双腿渐渐僵硬发麻,腰脊酸涩难耐,她只能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再忍片刻,权当闭目小憩,便不觉苦楚。

片刻后,胸口憋闷欲叹,深深吸气后猛然想起禁忌,只得缓缓吐息,愈发疲累。

抬眸望去,炉香才燃过半,漫长难捱。

她索性敛尽杂念、凝神静气,一心幻想着考核通过后,自在无拘、自给自足的洒脱日子。

心绪恬淡流转,转瞬一炷香尽。

“时辰已至。”

守门人缓步上前,吹灭环绕的烛火,淡淡开口:“你,通过了。”

刘晚禾怔然抬眸,满眼不敢置信:“我真的过了?”

“嗯。”

狂喜骤然涌上心头,她猛地起身,起身太急气血翻涌,身子一软直直跌坐在地。

“哎哟……”

头晕目眩,四肢酸软,她索性瘫在地上低喃,“我先躺会儿,实在起不来了。”

守门人神色平淡,只留一句“莫误入院时辰”,便转身离去。

良久,刘晚禾才撑着身子起身,踏入书院大院。院中屋舍错落、庭院开阔,她本以为院中弟子定然数不胜数。

她心神未定,低头前行,不慎与一人相撞。

身前之人周身气息清冷,被撞得微微侧身,喉间溢出一声不耐的轻啧。

刘晚禾抬眸,望见对方腰间佩剑利落精致,只当是院中值守侍卫,脱口便道:“侍卫小哥行路匆忙,可要仔细看路。”

那人垂眸,淡淡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嗤笑,敷衍颔首:“对不住。”

“无妨。”刘晚禾大度摆手,未曾多想,径直踏入大堂。

大堂幽深静谧,暗影沉沉,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骤然落下:“你便是此次考核通过的弟子?”

刘晚禾环视一周,殿内竟只有她一人,心头微讶,拱手应答:“是。”

“无需张望,此次只你一人入山合格。”

话音落,一道身影自暗影中缓步走出。面容肃穆、气场沉敛,眉眼威仪凛然,竟与她父皇有七分相似。

“你偏好执扇,还是握剑?”

刘晚禾坦诚垂眸:“我从未触过兵刃,不知其中滋味。”

“取一柄剑来。”

侍从奉剑上前,刘晚禾伸手接过。

剑身微凉,轻利趁手。抬手挥舞一瞬,一股久违的自由肆意席卷全身。

宛如困笼飞鸟冲破云天、残疾之人重获步履,积压多年的桎梏尽数消散,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坦荡洒脱、可赴山河的意气。

她眼底亮起火光,朗声笑道:“我喜剑。”

掌门含笑颔首:“此剑,便赠予你。”

直至此刻,刘晚禾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头满是疑惑:“赠予我?此处不是书院么,为何入门便赠兵刃?敢问阁下是?”

“老夫便是风澜书院掌门。”他笑意浅淡,语出从容,“我风澜书院,从不是教书育人的文雅之地。”

刘晚禾骤然一怔:“那此处是?”

“是江湖门派。”掌门目光落于她身上,语气郑重,“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第二位弟子。”

“第二位?”刘晚禾微愣,“我竟不是首徒?”

掌门抬眸,示意她身后:“首徒,在你身后。”

刘晚禾蓦然回头,空空如也,正疑惑间,一道温润清淡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是我。”

少年立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清俊,气质疏淡。

刘晚禾顿时窘迫,面露愧色:“原来竟是你,我方才竟误认你是侍卫,失礼了。”

“无妨。”他语气温和有礼,躬身自报姓名,“我名杨萧,是你的大师兄。”

在外不可泄露皇室身份,刘晚禾心思一转,从容敛衽行礼,坦然道出化名:“弟子刘晚,见过大师兄。”

“拜师礼便免了。”掌门摆了摆手,语含笑意,“杨萧,带你的小师妹去居所安顿。”

“是,师父。”

刘晚禾回头甜甜一笑:“多谢师父,师父务必保重身体。”

掌门眼底掠过几分罕有的暖意,失笑感慨:“倒是个贴心孩子,你师兄素来寡言,从未与我说过这般温软话语。”

“那往后,徒儿常说与师父听。”

少女眉眼明媚,言语赤诚,殿内肃穆气氛都柔和几分。

杨萧领着她行至一处雅致院落,推开房门:“这便是你的居所。我住出门左拐长廊尽头,日后遇事,可随时寻我。”

“多谢师兄。”刘晚禾点头,好奇追问,“我们何时修习课业?”

“每日辰时,师父于后山授艺,其余时辰尽可自由支配。”

“好。”

待杨萧离去,刘晚禾独坐床榻,打量着朴素简陋的屋舍,忍不住微微撇嘴:“屋子这般小,还半点装饰都无。”

刘晚禾素来养尊处优,从未亲理杂务,兴致勃勃收拾半晌,反倒越收拾越杂乱。

看着满屋狼藉,她头疼不已,索性起身出门,叩响杨萧的房门。

“师兄?”

屋内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应答,气息微虚,带着几分病弱倦怠:“何事?”

这声音太过异样,虚弱含糊,全然不似方才温润清朗。

“我不会收拾屋子,可否找人帮我打扫一下屋子。”

刘晚禾心生担忧,正欲凑近门缝窥探,房门却骤然从内拉开。

杨萧立在门前,面色苍白清浅,眉宇间藏着几分倦色。

未等她开口询问,他便轻声解释:“无妨,近日偶感风寒,方才刚服过药。”

“师兄气色看着极差。”刘晚禾眉心微蹙,满心挂念。

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却不容追问:“无碍,我帮你收拾屋子。”

言罢,抬步便往她居所走去。

不过片刻,杂乱屋舍便被他收拾得干净利落、整洁雅致。末了,他还在窗前案上摆上一盆清雅小花。

刘晚禾从未见过此花,满眼新奇:“这是什么花?好生好看。”

“此名浅紫云罗。”杨萧垂眸望着花瓣,语气温柔却藏着一丝拘谨,“花色清雅,香气恬淡,想来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多谢师兄。”

指尖轻触柔嫩花瓣,她听得杨萧轻声叮嘱:

“只是此花生性挑剔,极难养活。我从前数次种养,皆枯萎而终。后来才知,它白日需通风纳气,入夜必要移出窗外、避开闭塞屋舍,方能久活。”

一盆花怎么这么娇贵。

刘晚禾似懂非懂,乖乖应声:“我记住了,定会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