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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敲门声响起

从镜像空间回来后的一周,404房间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空床始终平坦如初。卫生间的镜子安分地照着该照的东西——我们的脸,疲惫的、黑眼圈浓重的脸。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庆幸。毕竟我们活着回来了,没有变成镜像世界的永久居民。

但奇怪的是,我反而睡不踏实了。

连续五天,我都在凌晨三点准时惊醒。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异响,没有异常,就是眼睛突然睁开,心跳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把我从睡梦中拽出来。

沈清鑫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过段时间会好。

可第六天晚上,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凌晨三点整,我再次睁眼。

这一次,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咚咚,咚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来自楼下,又像是来自墙壁内部。三下一组,停顿几秒,再三下。

我看向沈清鑫的床铺。床帘缝隙里透出光——他也醒着。

“听到了?”我压低声音。

床帘拉开,沈清鑫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记录本:“三点整开始的。持续了七分钟。”

“以前有过吗?”

“没有记录。”他看了眼窗外,“但今天是周五。镜像空间事件后的第一个周五。”

敲门声还在继续,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一点。我仔细分辨方向,发现它来自——

“地板下面。”沈清鑫先开口了,“是楼下,但不是302,是更下面。”

“地下室?”

12号楼有地下室。我来报到那天见过那个入口,在楼梯拐角处,一扇锁着的铁门,门上贴着“设备间,非请勿入”的告示。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扇门透着古怪——门把手上有三把锁,门上没有窗户,门缝还被黑胶带封死了。

“图书馆那本笔记里,有没有提到地下室?”我问。

沈清鑫翻看手机里存的照片:“有,但只有一处。1978年的记录里,张伟失踪前一周,曾去过地下室。说是去取什么资料。”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沈清鑫放大照片,“这一页被人撕过,只剩下半张。”

他给我看手机屏幕。照片里,泛黄的纸页上确实有一块撕痕,锯齿状的边缘,像是匆忙间扯下的。残留的文字只有一行:

“10月7日,张伟自地下室返回后,状态异常。自称在镜中看到——”

戛然而止。

“看到什么?”

“不知道。”沈清鑫摇头,“后面被撕掉了。”

敲门声在三点零七分准时停止,像有人设了闹钟。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探探那扇门。

沈清鑫本来要跟我一起,但上午他接到家里的电话——他母亲病了,需要他回去一趟。临走前,他再三叮嘱:

“别一个人去地下室。等我回来。”

“放心,我就看看。”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我下意识摸眼睛,然后发现中计了——我根本没这个习惯。

“规则第一条,”沈清鑫严肃地说,“别对室友撒谎。镜像空间都一起闯过了,你还想单干?”

我投降:“好吧,我确实想去看看。但不一定进去,就观察一下。”

“等我回来。”他重复,“最迟明天下午。”

他走后,我独自在宿舍待到傍晚。敲门声白天没出现,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图书馆那本笔记,撕掉的残页,地下室的铁门,张伟失踪前的异常...

“在镜中看到——”

看到什么?

晚饭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楼梯拐角。

那扇铁门就在那里。

白天看时,它只是普通的老旧设备门。但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它显得格外阴森。三把锁,生锈的铁链,封死门缝的黑胶带。门上的告示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字迹依然清晰:“设备间,非请勿入。违者开除。”

“违者开除”四个字是手写加上的,红墨水,笔迹潦草,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我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时,听到门后传来声音。

咚咚。

咚咚。

咚咚。

三下。和凌晨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那声音停了,然后——

吱呀。

不是门开了,而是门后的什么东西,在移动。

我转身就跑。

跑回四楼,冲进404,反手锁上门,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是敲门声让我恐惧,而是那声“吱呀”——那分明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地下室里有椅子。

有人,或者有东西,坐在那里。

那一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敲门声准时响起。这次更清晰了,像是直接从地板下传来,透过楼板,震得床架微微颤动。

咚咚。咚咚。咚咚。

我盯着天花板,不敢动。

三点零七分,敲门声停止。但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从走廊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在404门口停下。

我屏住呼吸。

门缝下,有什么东西遮住了走廊的灯光。那东西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向前,走向楼梯方向。

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等到天亮才敢合眼。

沈清鑫第二天下午回来时,看到我的黑眼圈,什么都没问,直接打开笔记本:“说吧,发生了什么。”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没事。”他突然说,“电话是她打来的,但她没病。有人——或者有东西——用她的手机给我发了消息。”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清鑫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昨天上午十点,我接到‘妈妈’的来电。电话里确实是她的声音,说身体不舒服,让我回去。但我回到家,她正在院子里浇花,根本没打过电话。”

“那电话里的是谁?”

“不知道。”他顿了顿,“但她说了一句话,现在想来很奇怪。”

“什么?”

“‘别去地下室,那孩子还在等。’”沈清鑫看着我,“我以为她做梦了,没在意。但现在——”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不是地下室的,是房门。

我和沈清鑫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404?

沈清鑫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脸色微变。

“谁?”我低声问。

“没人。”他说,“但地上有东西。”

他打开门。走廊空荡荡,但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有三个手写字:

“给404”

沈清鑫捡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七十年代的老式校服,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正是地下室的铁门。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0月14日,失踪前一天。他说门后有人敲门,要去看看。——张伟室友记录”

照片里的年轻人,是张伟。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盯着照片,声音发紧。

沈清鑫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是七十年代的,相纸老化程度符合年代特征。应该是真品。”

“谁放的?”

他没回答,走到窗边往下看。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楼下的路上没有可疑人影。

“两种可能。”沈清鑫分析,“要么有人想让我们查下去,故意给线索。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张伟自己放的。”他转过身,“从镜像世界。”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能出来?”

“不一定。但如果镜像世界和现实的边界在变薄,某些物品可以渗透过来。”沈清鑫指着照片,“你看这个——相纸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银色反光。”

我凑近看,确实,照片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像是镀了镜面。

“镜像世界的物品都有这种特征。”沈清鑫说,“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

“那我们怎么办?”

沈清鑫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某一页。

“祖父记录过一个案例。1975年,某大学宿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地下室传出敲门声,学生失踪,然后出现镜像物品。最后——”

他停顿了。

“最后怎么了?”

“最后,调查这件事的人,在地下室发现了‘镜中通道’。”沈清鑫抬头看我,“那个通道至今还在,但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我咽了口唾沫:“你不会是想——”

“不。”沈清鑫合上笔记,“我不是想进去。我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次轮到我们。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他顿了顿:“我母亲的‘电话’,这张照片,还有你听到的敲门声——这些都在引导我们去地下室。”

“引导?谁在引导?”

“张伟?镜像世界?还是别的什么?”沈清鑫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我们不去,事情不会停止。它会在每个凌晨三点敲响,直到我们崩溃。”

我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他说得对。

那晚,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不是进入地下室,而是先观察。

沈清鑫从他祖父的遗物里翻出一个老式录音机,据说是特制的,可以录到“异常频段”的声音。我们在凌晨两点五十分把它放在楼梯拐角,对准铁门。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录音机开始转动。

三点零七分,声音停止。我们等了几分钟,确定没有后续,才去取回录音机。

回到404,沈清鑫按下播放键。

录音带沙沙响了几秒,然后——

咚咚。咚咚。咚咚。

和我们听到的一样。

但三下之后,录音里传来了别的声音。

很轻,几乎被沙沙声掩盖,但确实存在——

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

“...谁...在外面...”

“...帮...我...”

“...门...打不开...”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不是敲门,而是从里面砸门。砰砰砰!砰砰砰!

录音戛然而止。

我和沈清鑫面面相觑。

“里面有人。”我声音发颤,“活的。”

“不一定是活的。”沈清鑫按了回放键,仔细听最后一段,“你听这个——砸门的声音有回音,像在空旷空间里,但地下室的面积不可能产生这种回音。”

“那是什么?”

“镜像空间的回声特征。”他顿了顿,“门后不是地下室,至少不完全是。那个通道,可能已经打开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找了宿舍管理员。

那个给我404钥匙的老人,依然坐在门卫室里,浑浊的眼睛盯着窗外出神。

“大爷,我们想问点事。”沈清鑫开门见山。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到我们,眼神闪了闪:“404的。”

“是。想问您关于地下室的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卫室角落,打开一个生锈的铁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拿去吧。”他把纸袋递给我们,“早就该有人来问了。”

纸袋里是几页发黄的资料,和一张手绘地图。

资料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报告,日期是1978年10月16日——张伟失踪两天后。

“关于12号楼地下室异常情况的初步调查”

报告人:校保卫处,李国华

我快速浏览内容:

“10月14日晚11时许,机械系学生张伟离开宿舍后未归。据室友反映,张伟近日多次提及地下室有‘敲门声’,并称‘要去看看是谁’。10月15日凌晨3点,宿管员王某听到地下室传出敲击声,前往查看时,发现地下室门虚掩,门锁被撬开。王某进入地下室搜寻,未发现张伟,但在墙角发现一面等身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王某本人,而是一个陌生的男性,身穿老式校服。王某受惊退出,随后报告保卫处。”

“10月15日上午,保卫处对地下室进行搜查。镜中影像已恢复正常,但镜面边缘有异常反光。经物理系教师初步检测,镜子材质正常,但背部铭文显示为‘1963年制造,12号楼设备间专用’。奇怪的是,12号楼地下室从未安装过等身镜。”

“10月15日下午,镜子被移至校仓库封存。但当晚,地下室再次传出敲门声。打开门后,镜子回到了原位。”

“结论:异常现象持续,建议封闭地下室,禁止进入。”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批注,红墨水:

“镜子已处理。地下室永久封闭。此事不得外传。——校办,1978.10.20”

第二页是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地下室的结构。除了正常的设备间区域,还有一个标注为“未知空间”的区域,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

“镜面通道入口,推测通往镜像维度。进入者三十二人,生还者零。切勿打开。”

“三十二人?”我抬头看宿管大爷,“这么多?”

老人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那都是后来进去找人的。有学生,有老师,还有...八十年代请来的专家。进去了,就没出来过。”

“专家?什么专家?”

“说是研究超自然现象的。”老人吐出一口烟,“姓沈。”

我和沈清鑫同时愣住。

“沈?”沈清鑫声音发紧,“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话不多。他进去之前来找过我,问了很多事。还说如果他不出来,就把他留在这里的东西交给下一个‘沈家人’。”

他站起身,再次打开铁柜,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盒。

“就是这个。我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铁盒上刻着一个字:沈。

沈清鑫接过铁盒,手在微微发抖。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一个旧笔记本,和一串钥匙。

信是手写的,字迹和沈清鑫祖父的笔记一模一样:

“致吾孙: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1982年,我进入12号楼地下室,寻找1978年失踪的学生。我发现了镜面通道,也发现了这个秘密的真相。

那个通道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1963年建楼时,某个人刻意留下的‘后门’。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的目的——用活人的气息喂养镜像世界,维持某种平衡。一旦停止供应,镜像世界会反噬现实。

张伟不是第一个失踪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发现了一件事:每隔四十年,通道会‘饱和’一次,需要‘双生体’进入,重置平衡。你们,就是这一代的双生体。

不要恐惧。你们已经成功关闭了404的入口,这证明了我的推测——双生体可以重置规则。地下室的入口也一样,但需要更强的准备。

盒里的钥匙,是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有三把锁,这三把钥匙可以打开。但记住:必须在满月之夜进入,必须在三点整进入,必须两人同时进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进入后,不要相信镜子。它们会说话,会模仿,会许你一切愿望。但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反的。

你们要找的不是张伟,而是入口本身。找到它,关闭它。方法如下——

(以下内容被墨迹污染,无法辨认)”

信的结尾只有一句话:

“孩子,对不起。我把担子留给了你。但你是沈家人,是记录者。你会明白的。”

沈清鑫合上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该说什么。

那晚,我们坐在404,相对无言。

沈清鑫翻着他祖父的笔记本,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不需要去。”他突然说,“这是我的家事。你可以退出。”

“退出?”我坐起身,“然后呢?等着凌晨三点被敲门声折磨到疯?还是等镜像世界再打开一次,把我们俩都吞进去?”

“至少你有选择。”

“从住进404那天起,我们就没选择了。”我认真看着他,“你忘了吗?‘否则,替换’。如果我不去,会有另一个‘见证者’出现,可能是我,可能是别人。但结果不会变。”

沈清鑫看着我,眼神复杂。

“而且,”我继续说,“我是见证者。我的任务就是见证这一切,然后记录下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那我们一起。”

我们开始准备。

满月在下周五。还有六天。

这六天里,凌晨三点的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长。从七分钟到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录音里的求救声也越来越清晰:

“...救...我...”

“...好...冷...”

“...她...在...门...后...”

她?谁是“她”?

周五晚上,满月升起。

我们站在地下室门前,手里拿着三把钥匙。沈清鑫看看表:两点五十五分。

“最后确认。”他说,“记住规则:第一,全程手拉手,不能松开。第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回应,不触碰。第三,找到入口后,按照祖父笔记里的方法关闭它——用双生体的血涂在镜面上,同时喊出真名。”

“如果失败呢?”

“那就永远留在那边。”沈清鑫平静地说,“所以别失败。”

两点五十九分。

他开始开锁。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

铁链哗啦落下。

三点整。

沈清鑫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黑暗,潮湿,深不见底。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面镜子,镜面蒙着厚厚的灰。

我们踏入门内。身后的门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楼梯很长。我们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失去意义。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然后,我们到底了。

一个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很低,四周全是镜子——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都是镜子。

无数个我们,在无数个方向,映照着彼此。

“别松手。”沈清鑫握紧我的手。

我们环顾四周。镜中的倒影都在做同样的动作,但仔细看,有些不一样——有几个“我”在微笑,有几个在摇头,还有几个在朝我们挥手。

“别理它们。”沈清鑫说。

房间中央,有一面最大的镜子,等身大,镶在木框里。那应该就是入口。

但走近时,我们发现镜面上有字。

血红色的字,歪歪扭扭:

“欢迎回来”

“这次,谁留下?”

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变化。沈清鑫的倒影变成了一个老人——他祖父。我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陌生年轻人,穿着七十年代校服——张伟。

他们同时开口:

“孩子,快走!”祖父的倒影喊。

“救我!拉我出去!”张伟的倒影伸出手。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从所有镜子同时传来,无数男女老少重叠成恐怖的合唱:

“或者——你们——都——留下——”

沈清鑫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祖父留下的铜镜碎片,划破自己的手掌,然后把碎片递给我。

我照做了。血滴在镜面上。

我们同时喊出真名:

“记录者!”

“见证者!”

镜子开始震动,裂纹从血滴处扩散,布满整个镜面。但那声音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

“不——你们——不能——四十年——我等了四十年——”

镜面破碎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们往后推。我摔倒在地,手松开了。

等我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那个镜屋。

是一个走廊,12号楼的走廊,但全部反了——门牌是镜像字,墙上的海报是反的。

沈清鑫不见了。

“清鑫!”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没有人回应。

我低头看手腕,红线还在,但铜镜碎片已经碎裂,只剩下半片。另一端的红线垂着,沈清鑫的那头空荡荡。

他被卷到别的地方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规则:不松手。但已经松了。现在怎么办?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门里透出光,像有人在等我。

我走过去。门牌上写着:404。

是镜像世界的404。我们第一次进入时来过的地方。

我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靠窗的空床上。

“清鑫?”

那人转过身。

是沈清鑫。但又不是。他的眼睛是镜面,反射着我的脸,没有瞳孔。

“你来了。”镜面沈清鑫说,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等你好久了。”

“你不是他。”

“我是。也不是。”他站起身,走向我,“这里的时间不一样。我进来已经三天了,一直在等你。外面才过了几分钟。”

“证明你是你。”

他笑了笑,笑得很像:“你右眼皮不会跳,我骗你的。第一天晚上,你看到门缝里的眼睛,回来后一直做噩梦。镜像空间里,你喊的是‘见证者’,不是你的名字。”

这些都对。但——

“你松手了。”我后退一步,“真正的沈清鑫不会松手。”

镜面沈清鑫停住了。他的笑容慢慢消失,然后,脸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落,露出下面的东西——

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

“他走了。”那个东西说,“他选择了留下,换你回去。他是记录者,他知道该做什么。”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它指向房间另一端的镜子,“那是回去的路。你可以走。但他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在哪?”

“你找不到的。”它说,“这是镜像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镜像,他已经被困在自己的镜像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留下,换他。”它笑了,三个黑洞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我说过,双生体是完美的。一个走,一个留。这是规则。”

我盯着它,突然想起沈清鑫的祖父信里最后一句话:

“你们要找的不是张伟,而是入口本身。找到它,关闭它。”

不是找人,是找入口。

我看向四周。房间和404一模一样,但所有细节都是反的。沈清鑫的书桌应该在左边,现在在右边。床应该朝北,现在朝南。

入口在哪?

它说:“别找了。入口关闭了。你出不去的。”

我不理它,开始仔细观察。祖父信里说:用双生体的血涂在镜面上,同时喊出真名。我们在外面那面大镜子上做了,但失败了——因为我松手了。可能需要同时涂抹,同时喊出,才能彻底关闭。

现在沈清鑫不在,我一个人做不到。

等等。

我看向自己的手腕。红线还连着,虽然沈清鑫的那头空了,但红线本身还在。祖父说过,这是“回响镜片”,可以共鸣现实空间的位置。

如果我能用红线找到他——

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受红线那端的牵引。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我。

我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那个无脸的东西在身后喊:“那边是死路!回来!”

我不管它。推开房间另一端的门,是一条走廊。和之前那条一样,反着的世界。红线指引我左转,右转,再左转。

最后,我停在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302。

不是404,是302。

推开门。

房间里,沈清鑫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他的倒影,但倒影在朝他伸出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肩膀。

“清鑫!”

他转过头,眼神茫然:“你怎么——”

“别动!”我冲过去,拉起他的手,“一起!”

我们同时把染血的手按在镜面上,同时喊出:

“记录者!”

“见证者!”

这一次,我们没有松手。

镜子炸裂,碎片飞舞,但没有伤到我们。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组合,最后形成一行字:

“入口已关闭”

“四十年后”

“再见”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醒来时,我躺在404的地板上。阳光刺眼,窗外有鸟叫。

沈清鑫躺在我旁边,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们...回来了?”我声音沙哑。

“好像是的。”他慢慢坐起身,检查自己的手脚,“都还在。”

我们也检查四周。房间一切正常。床,书桌,窗户,门。都是正的,不是反的。

卫生间的镜子安安静静,照出两个狼狈的人。

我们成功了。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沈清鑫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我。

“怎么了?”

“12号楼要拆了。”他说,“校方刚刚发布通知,下个月开始动工。所有学生本周末前搬离。”

“拆?”

“说是危楼,早就该拆了。”沈清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老槐树,“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你是说——”

“入口关闭了,楼就可以拆了。”他说,“可能从一开始,这栋楼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持那个入口。现在入口没了,楼也没必要留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

下午,宿舍管理员来通知搬离日期。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你们...没事?”

“没事。”沈清鑫说。

老人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那面镜子,已经碎了。今早我去地下室看过,碎了一地。”

然后他走了。

我们用了三天时间收拾行李。沈清鑫把所有记录整理好,装进一个防水袋。我把床板下的字迹拍下来,留作纪念。

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坐在空荡荡的404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四十年后,会有人再来吗?”我问。

“不知道。”沈清鑫说,“也许到时候,会有新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也许是我们。”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也许。”

第二天,我们搬离了12号楼。走出楼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依然挺立,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开始枯萎。

楼里很安静。

凌晨三点,不会再有人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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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12号楼被拆除。

废墟清理时,工人们在地下室发现了一面奇怪的镜子,埋在瓦砾下,完好无损。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工地,而是一个反着的走廊。

工头觉得晦气,让人把镜子敲碎了。

碎片运往垃圾场的路上,卡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碎片自己动了起来,重新拼合,消失在空气里。

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只有我和沈清鑫知道,那个入口并没有完全关闭。它只是转移了。

等待下一个四十年。

等待下一对双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