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天总是黑的早,不过才5点不到,回到师母家中时,已临近暮色,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陶霜把渔具包放好,跟师母闲聊了几句,师母精神不济,早早回房休息了。
陶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蓦然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庄绍意发来的消息。
【陶老师,我知道有家日式店味道不错,在江边那条街上,离您不远。要不要出来尝尝?】
陶霜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说不饿,但转念一想,师母已经休息了,她一个人待在客厅里,也只是坐着发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套上外套,轻声出了门。
江城的夜晚比京城安静,街道上行人不多,她按着庄绍意发来的地址,打了车,十分钟左右便到了,车子在一家小小的日式居酒屋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笼挂在门檐下,上面写着“深夜食堂”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推门进去,庄绍意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大麦茶,正在翻看菜单。
看到她进来,他放下菜单,起身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这家开了很多年了,食材很新鲜。”庄绍意把菜单递给她,“您看看想吃什么。”
陶霜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吧台后面一个戴着白色厨师帽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切鱼生,动作利落,刀起刀落。
她随便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菜还没上,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
陆驿。
陶霜沉默两秒,指尖划过接听键。
“霜霜,我听妈说你来江城了?”
陶霜:“嗯。”
“怎么突然来江城了?是担心卓远的项目出问题吗?你不用这么费心,这边所有事我都能全权搞定,你不用来回奔波的。”
陶霜靠在椅背上,“我过来办点私事,和项目无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微微一顿,随即传来陆驿小心翼翼的声音:“是什么事?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
短暂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像一根紧绷的细线,悬在两人之间,无声漫着压抑。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回京城?我提前帮你订好机票,省得你麻烦。”
陶霜反问:“你不回?”
“我这边卓远的项目还在关键阶段,必须敲定,暂时走不开。”
陆驿话音刚落,敏锐地发问:“你那边怎么有动静?是开门声吗?”
陶霜抬眼看向紧闭的店门,安静无声。
她登时了然,是陆驿那边的声响。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一道极轻的细碎响动,紧接着,陆驿的声音变得仓促敷衍:“霜霜,我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先不跟你说了,你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电话被迅速挂断。
屏幕暗下。
陶霜握着微凉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
与此同时,江城市中心的高端酒店套房内。
落地窗外是满城璀璨的灯火,霓虹闪烁,极尽繁华。
陆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还拿着黑屏的手机,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慌乱与不自然。
身后的浴室门被推开。
唐芸穿着白色酒店浴袍,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拭发丝,一边缓步走上前,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颊温柔贴着他的后背。
“阿驿,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呀?”
陆驿迅速收敛所有情绪,转身反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宠溺如常道:“家里长辈,问我工作进度。”
唐芸没有丝毫怀疑,乖乖靠在他怀里,“那你会不会很累呀?天天开会应酬的。”
“不累。”陆驿揉了揉她湿润的长发,“有你在,就不累。江城吃得还习惯吗?住得还舒服吗?”
“都超级好。”唐芸收紧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她仰头看着他,略带遗憾地说道:“本来还想晚上跟你一起吃晚饭的,没想到你要应酬客户。”
陆驿:“这次项目是重中之重,没办法推脱,委屈你了,今晚先自己将就一下,等项目结束,我好好陪你逛逛江城。”
“我不委屈。”唐芸懂事摇头,“工作最重要,我都懂的,我自己随便吃点就好。”
陆驿垂眸看着她纯粹温柔的眉眼,心头微动,俯身低头,温柔吻住了她的唇。
唐芸闭眼温柔回应,全然沉溺在他的温柔宠溺之中。
-
夜色更浓,老街的日式小馆内暖意融融。
陶霜独自坐在靠窗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味增汤,汤汁已然冷却。
她拿着小勺,无意识地在碗里搅动,汤水微微晃动,却一口未动。
对面的庄绍意将她所有的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默默拿起汤碗,替她重新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推到她面前,嗓音轻缓道:“这家店的味增汤是招牌,味道很鲜,您尝尝。”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化作一层薄薄的白雾,朦胧了暖黄的灯光,也柔了少年清隽的眉眼。
陶霜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儿。
他垂着眼,左手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寿司,蘸上酱油。
陶霜端起汤碗,小口喝了一口,转而她放下汤碗,凝视着庄绍意,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怅然,“庄绍意。”
“我在。”
少年立刻抬眼望她,眸色澄澈。
陶霜抿了抿唇,问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就是突然发现,身边朝夕相处、无比熟悉的人,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样子,所有的了解,好像都是自己的错觉。”
庄绍意放下碗筷,抬眸望向她。
暖黄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譬如幽深静谧的古井,表面无波,底下藏着无人知晓的通透。
他没有迟疑,轻声应答:“有。”
陶霜等着他的下文。
可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过往心绪,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而后重新拿起筷子,精准夹起一块金黄软糯的玉子烧,放进她的碟子里。
“凡事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这个玉子烧很甜,吃点甜的,心情会舒服很多。”
陶霜垂眸,看着碟子里色泽温润的玉子烧。
她夹起咬了一口。
-
从居酒屋出来,深冬的晚风卷着街边残存的寒意,掠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道路两侧的老树立在夜色里,枝影疏斜,被沿街的路灯拉长揉碎,落满一地斑驳错落的暗影。
庄绍意垂眸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操作着叫车。
陶霜站在一旁,拉高外套拉链,晚风拂乱她的发丝,她敛了敛肩。
不过片刻,一束车灯从路口拐来,白色网约车停靠在路边,双闪灯在漆黑的夜里一明一灭。
庄绍意收了手机,上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侧身抬手,无声示意她先上车。
待陶霜弯腰坐入车内,他才紧随其后落座,带上车门。
车子起步,汇入江城的夜色里。
车厢内密闭安静,车载电台流淌着轻柔模糊的纯音乐,音量压得极低,化作细碎温柔的白噪音,填满了车厢所有的空白。
陶霜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望向窗外飞速流动的街景。
江城的夜晚,从没有京城那般繁华喧嚣。
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霓虹,没有彻夜不息的商业灯牌,整条城市都透着温柔慵懒的松弛感。
沿街统一的暖黄路灯铺展开来,落在刚过晚风浸润的路面上。
“庄绍意。”
“嗯。”
“离开超新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庄绍意目视前方不断后退的路灯与车流,没有立刻作答。
窗外的光影明暗交替,一次次掠过他清俊的脸颊。
良久,他才说:“离开肯定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我会努力提高的。”
他说的官方,可话音落下,车厢再次归于安静。
陶霜没有接话。
就在这份浅浅的沉寂里,庄绍意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温热的重量压落,陶霜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肩侧。
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浅浅漾开。
庄绍意呼吸一滞,整具身体立即僵硬,一动不敢动。
浑身的神经都在这一刻高度紧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放松,还是该维持现状。
几缕碎发从她鬓边滑落,散落在他深色外套上,时不时轻轻蹭过他颈侧。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漫上来,一缕一缕钻进鼻腔。
隔着两层薄布料,他能清楚感受到她温热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缓落在他肩头。
左手僵僵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悬在那里进退两难,迟迟不敢落下。
右臂被绷带固定着,本就无法活动。
但他心里清楚,哪怕肩膀完好无损,面对眼前这一刻,他依旧手足无措。
他只能僵坐着,敛尽所有动作,不敢侧身,不敢转头,甚至刻意放轻了自己的呼吸,生怕一丝动静,就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安稳。
他微微侧眸,借着窗外不断掠入的细碎路灯光芒,悄悄看向身侧倚靠的人。
她微微阖着眼睑,长长的眼睫低垂,沉沉地睡着。
幽暗的光影里,庄绍意的喉结极轻、极缓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他缓缓转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无尽的夜色,望着那一盏盏不断后退、转瞬消失的路灯。
声音压到极轻,快要被车厢内舒缓的乐声吞没,模糊得如同梦呓。
“我会努力的。”
短暂的停顿过后,那份在心底深埋许久的执念,化作一缕几不可闻的低语。
“我会……追上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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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