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京城。
陶霜推开咖啡馆的门，扑面而来的暖意和咖啡香稍稍缓解了她内心的焦躁。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扫码点了杯加浓冰美式。
“先生，您的加浓冰美式好了。”
柜台的声音让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棕色风衣、戴着帽子的背影走向柜台取走咖啡。
那身影挺拔修长，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女士，您的加浓冰美式。”
陶霜回过神，起身去取自己的那杯。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晃动，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苦涩而清醒。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霜姐，节目组那边希望您下午能提前过去熟悉环境，有些练习生已经入住训练基地了。】
陶霜简单回复：【好，我这就过去。】
《超新星》是今年备受瞩目的偶像选秀节目，制作方砸下重金，请来了包括陶霜在内的三位顶级导师。
作为三人中唯一的舞蹈导师，陶霜的压力不小。
她从小学舞，二十岁出道，从伴舞做起，二十三岁拿下全国街舞大赛冠军，二十五岁转型为编舞师和导师，如今在业内已是公认的舞蹈标杆。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圈子从不缺新人，自己三十三岁的“高龄”在这个行业里已经不算年轻。
走出咖啡馆，陶霜沿着街边往打车的路口走去。
天色渐暗，路灯还未完全亮起，街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小子，挺拽啊？走路不看路？”
“借点钱花花呗，哥哥们最近手头紧。”
陶霜皱起眉头，拐过街角，看到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
那男生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背着个旧书包，被堵在墙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我真的没钱。”
“没钱？书包里装的是什么？打开看看！”
其中一人伸手去扯男生的书包带子。
“住手！”
陶霜呵斥。
三个混混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
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嗤笑道：“大姐，少管闲事。”
陶霜没理会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已经按好的报警电话界面，她的拇指悬在拨打键上方，“我已经在录音了，你们再不走，我马上报警，这里的监控应该拍的很清楚。”
闻言，三个混混交换了一下眼色，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黄毛还不忘回头对那男生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陶霜这才看向那个男生，“你没事吧？”
男生摇摇头，声音很小：“谢谢您，阿姨。”
陶霜眼角微抽动了一下。
阿姨？她才三十三。
但看着对方确实比自己小很多的脸，她没去纠正。
“赶紧回家吧，以后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走这种小巷子。”
“嗯，谢谢。”
男生低声道谢，抓紧书包带子，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仓皇。
陶霜看了眼时间，她还得赶去训练基地，她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棕色风衣的人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杯加浓冰美式。
-
训练基地位于城郊，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灯火通明。
陶霜走进大厅时，制作人兼总导演乔凌远远看到她，立刻笑着迎了上来，“陶霜！终于把你盼来了！”
乔凌三十五岁，是娱乐圈出了名的金牌制作人，他和陶霜合作过很多次，也算是娱乐圈里的挚友了。
“乔导。”陶霜笑说着：“不是说周日才开录吗？”
“提前让你来熟悉一下环境，也见见这些孩子们。”乔凌领着她往里走，“这季我们有一百零一个练习生，目前已经有九十多个入住了。”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舞蹈室区域。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几十个年轻男孩正在练习舞蹈。
陶霜站在外面静静看了一会儿。
乔凌在旁边说着什么，见陶霜没反应，他唤了声。
“陶霜？”
乔凌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陶霜淡淡地说：“看到他们，就想到当年的自己。”
乔凌笑了：“你现在可是他们的梦想。”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声乐训练区。
还未走近，就听到一阵争执声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乔凌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推开门。
房间里有五六个男生，其中四个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卡其色卫衣的男生。
地上散落着乐谱和水杯，水渍蔓延开来。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生背对着门，身影清瘦，微微低着头。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乔PD！”
那几个男生连忙打招呼，神色有些慌张。
乔凌的目光扫过房间，“你们在干什么？”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反应最快，堆起笑容：“哦，庄绍意他不小心把水弄洒了，我们在帮他收拾呢。”
被称为庄绍意的男生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脸映入陶霜眼帘时，她微微怔了一下。
他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发丝柔顺地向一侧自然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眉毛纤细且形状柔和，一双眼眸澄澈明亮，像盛满了温润的光，望过来时带着几分无辜又纯粹。
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浅淡，唇形饱满，整体五官精致又不失少年感。
庄绍意的目光与陶霜相遇，只是短短一瞬，便又迅速垂下眼帘。
乔凌说：“好了，都回去练习吧。”
几个男生连忙离开，只有庄绍意还站在原地，默默蹲下身，仔细捡起那些被水浸湿的乐谱。
走廊里只剩下陶霜和乔凌，其他练习生都已散去。
乔凌的目光再次投向庄绍意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孩子，庄绍意，”乔凌开口，“他挺特别的，履历跟其他练习生不太一样。他不是科班出身，也没签公司。”
陶霜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他之前，在京城好几个公园、地下通道里唱过街头歌，这次《超新星》海选的消息出来，他特别执着。”
陶霜：“怎么个执着法？”
乔凌笑了笑，感慨：“他往节目组的公开邮箱发了不下二十封自荐邮件，附上自己所有的视频链接和一份手写的……算是自我介绍和‘陈情书’吧。后来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公司地址，亲自来了大楼。保安没让他进，他就在大厅等了我整整一个下午。”
乔凌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那天正好有个会，很晚才离开公司，看到他还在那儿，他看到我，就立刻站起来，也没说太多，就是很认真地说，‘乔PD，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上舞台试试。’眼神很干净，也很坚定。”
乔凌又说：“这小子才二十三岁，也不知道哪来的这股毅力劲，要换做别人，碰这么多次鼻子灰，早歇菜了。”
陶霜安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庄绍意消失的走廊尽头，评价道：“是挺坚持的。”
-
晚上七点，导师会议在基地的会议室举行。
除了陶霜和乔凌，还有声乐导师张蓝夕和说唱导师丁泽恩。
张蓝夕是乐坛天后级人物，四十二岁。
丁泽恩则是近几年崛起的说唱歌手，二十八岁。
“这是这一季练习生的资料。”乔凌将几份厚厚的文件夹分发给三人，“我们初步计划是周日进行初次评级，然后根据评级分班。第一个舞台任务将在两周后发布。”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讨论了赛制、剪辑重点、训练计划等方方面面。
陶霜不时看手机，对话框停留在与陆驿的对话上。
今天下午她发的那条“我回来了，我的车送去保养了，你今天忙吗，来接我？”得到了简短的回复。
陆驿：【什么时候结束。】
陶霜：【结束了跟你说，可能会比较晚。】
陆驿：【没事。】
那是下午四点的事。
现在是晚上十点，她半个小时前发了“我快结束了”，十分钟前发了“我结束了”，都没有回复。
“陶霜？”张蓝夕的声音让她回过神，“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陶霜迅速整理思绪，给出了专业的意见。
-
会议终于在十点半结束。
“一起吃宵夜？”张蓝夕提议。
陶霜：“不了，我还有点事。”
乔凌看了看陶霜，“你开车来了吗？没开的话我送你回去？”
“哎呀，人家陶霜有爱人接，不用我们操心的，再说了，你送她回去，被误会了可不好。”丁泽恩打趣道：“哪像我们这些单身人士。”
三位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陶霜一人。
她又给陆驿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陶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十三岁生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等一个不接电话的丈夫。
这场景荒诞得让她想笑。
手机屏幕亮起，是她母亲发来的消息：【霜霜，生日快乐！今天和陆驿怎么庆祝的？】
陶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谢谢妈，我们在外面吃饭呢。】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基地大楼。
深夜的寒风凛冽，陶霜裹紧大衣，站在基地门口的路边等待网约车。
手机屏幕显示排队人数依旧不少，她正打算走几步去更开阔的路口碰碰运气，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长椅上，孤零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略显单薄的卡其色卫衣，低着头，双手插在衣兜里，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瑟缩。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人转过头来。
陶霜认出了他。
是下午在声乐室里，那个被围在中间，收拾乐谱的男生。
但具体叫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
只记得乔凌提过一嘴，叫庄……
忘了。
庄绍意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匆忙。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清晰的五官和那双此刻愕然的眼睛。
“陶……陶老师。”
男生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在寒风里听起来略微轻颤。
陶霜朝他走了两步，“你怎么还不走？”
庄绍意像是被问住了，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路，又低下头，“我，我等公交车。”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
“陶老师，”
他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陶霜，里面写满了窘迫和难以启齿的难堪。
“我是庄绍意，我，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骗子。”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又怕被打断，语速稍微快了些：“我的手机不见了，我也没有现金……我、我不是想麻烦您，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淹没在风里，脸颊也因为羞愧而染上更明显的红晕。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所有力气，抬起眼，目光恳切而真诚地看向陶霜，提出了那个让他无比难为情却别无他法的请求。
“陶老师，我……我可以，跟您借两块钱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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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