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问话,南秋下意识看了眼梁青樾。
对方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他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眼神停在蒋旭身上,居高临下中夹着一丝审视。
南秋重新看向蒋旭,回答他:“地下室碰到了。”
两人本就因为梁青樾在冷战,南秋不想多生枝节,只好扯了个谎。
余光里,梁青樾神情未改,但南秋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这样啊。”蒋旭低声呢喃。
南秋这才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要命,神色也恍惚,像是根拉到极致的弦,下一秒就要崩溃。
“你怎么了?”她跨步出去,仰着头,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蒋旭低头,只看她几秒,便猛地将她揉进怀里。
他力道大得惊人,南秋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的空气都被挤出去。
梁青樾还在一边。
这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南秋撑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推,“蒋旭……蒋……”
她想让蒋旭冷静一点,但越是挣扎,蒋旭就将她箍得越紧。
他的声音里夹着哀求:“老婆,不要推开我。”
他的力气太大,她痛得“嘶”了一声,只好停下动作。
电梯口的这一小方平台里,瞬间变得很安静,也很诡异。
南秋被蒋旭紧紧压在怀里,冷战后的恋人似乎格外缺乏安全感,拼尽全力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姿态狼狈又紧绷。
而半米之外,则站着西装革履的梁青樾。
南秋与他正对着面,透过蒋旭的肩膀,她小心翼翼朝他看过去。
梁青樾的脸隐在阴影中,神情看不真切,但他的存在感依然高到南秋无法忽视。
黑暗里,似乎始终有一道冷静而锐利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南秋尴尬得抿了抿唇。
半分钟后,声控灯因这短暂的安静重新熄灭,将梁青樾的身影彻底吞没。
楼道里,只余斜飘进来的惨白月光,和三道克制的呼吸。
时间煎熬如同度秒如年。
南秋实在忍受不住,主动拍拍蒋旭的背,轻声哄他:“蒋旭,我们去楼下好吗?”
蒋旭渐渐冷静下来,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
已经逼近凌晨,楼下小区里空无一人。
路灯的光漏过梧桐树叶铺在地面上,远处飘来浅淡的桂花香,空气寒冷而稀薄,晚秋的夜晚陷入一片萧条。
南秋拉着蒋旭走出单元楼,停在草丛前的花坛边。
她看着蒋旭,关切地:“你今晚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蒋旭垂眸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暖呼呼的,温度顺着血管传过来,好像连带着他失温的心一起暖和了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今天回家吃饭,爸妈逼我放弃乐队,让我找个企业上班,我不愿意,就吵起来了。”
只有两个人,南秋的注意力重新收拢,她的视线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直到看到他手腕上的痕迹,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他们打你了?”
蒋旭没吭声。
红色细长的鞭痕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没有到皮开肉绽的地步,但又多又密,出现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实在违和。
南秋胸口起伏着:“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和南秋相比,蒋旭平静得多,他顺着南秋的视线看着手上的伤痕,淡淡道,“所以总是不能让他们安心,就连你,也总是对我失望。”
“我好像总是能把一切搞砸。”
好像是怕南秋觉得他在装可怜,说完,他笑了一下。
但又似乎实在没有力气,那笑容维持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
南秋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了起来。
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的。
她知道蒋旭的父母总是插手他的生活,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因此蒋旭才尤其关注自己的感受。
这样,才能免遭父母的侵入,坚持自己的想法。
明明刚开始恋爱时,她那么理解和心疼他的保护壳,甚至曾经在心底默默发誓,一定要给他很多的接纳,很少的强迫。
但时间久了,她也受不了,她也想抛下他。
“没有。”南秋语气艰涩。
她一直以为蒋旭是个很钝感的人,所以她很少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失望,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其实有过放弃的念头呢?
愧疚与心疼一同涌上来,南秋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这段感情并不顺利,但只有她一个人想要当逃兵。
“你没有把搞砸一切,至少我还在你身边不是吗?”
“真的吗?”蒋旭眼睛一下亮了,“你没有不要我?”
南秋坚定:“没有。”
蒋旭笑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他弯下腰,在南秋嘴角亲了一下,轻声道,“谢谢你,南秋。”
南秋有些鼻酸:“你傻不傻,这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爱我。”
蒋旭抱住她,语气重新低下来,“今晚去我那,好不好?”
南秋无法拒绝他。
她先将蒋旭送回车上,转身上楼准备收拾几件衣物。
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只有路灯透过窗子照进来。
梁青樾站在窗前,窗外的风鼓起他的衬衣,昏黄的光勾勒出他青山般挺括的肩线。
他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在这站了好多年了。
听到动静,他侧过身,看向门口的南秋。
光线晦暗模糊,南秋看不清他的神情,她打开灯,室内顿时一片亮堂:“你怎么站在这?怎么不开灯?”
“出来倒水。”梁青樾声音有些沙哑,“忘了。”
“哦哦。”
南秋敷衍地应着,并未注意到梁青樾其实手里连水杯都没有,径直往房间里走去。
她满脑子都是蒋旭,他情绪不稳定,她担心他一个人待着会出什么问题。
“南秋。”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南秋心不在焉地回头:“嗯?”
梁青樾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还要不要?”
她不明所以:“要什么?”
梁青樾抬眸,视线一点点从她的脖子爬到她的眼睛,而后,他垂下眼皮,颤动的睫毛隐约透露出点情绪,却不愿再解释了。
南秋也没有心思深究,她接着说:“对了。”
“我等会儿要出去,今晚就不回来了。”
那边更沉默,整个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梁青樾薄唇紧抿,漆黑的眸子里蒙上一层寒霜。
南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打算转身,听见他问:“哪怕你今天已经这么累了?也要去陪他?”
他朝她这边走了几步,气息和着冷风一起朝她裹过来,是和楼下一样清浅的桂花味儿。
静默半秒,南秋抬起头,她不答反问:“梁青樾,你谈过恋爱吗?”
她看向他的眼神纯粹得教人不敢直视。
梁青樾偏过头,没吭声。
南秋了然。
梁青樾这种骄矜倨傲的天子骄子,一看就是在爱情里受尽追捧,又怎会体会普通人的妥协与无奈?
她说:“感情就是这样的,争吵冷战磨合,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没有人会一直让着你。”
她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比起解释,更像是一种自我劝解。
梁青樾一言不发。
夜色中,他递过来的眼神复杂得令人难以琢磨。
南秋抿了抿唇。
他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她便自顾自地剖白这么多,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和越界。
她及时结束话题,路过梁青樾:“抱歉,我要下去了,他还在等我。”
-
蒋旭家离得不远,晚上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他住顶楼,从落地窗俯瞰下去是宽阔的江景,也因这片绝佳的窗景,这套房子的售价比同小区的贵上许多,当初蒋父蒋母为了儿子的喜好,多添了不少钱。
蒋旭出生于一个中产家庭,父母都是外企高层,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但蒋旭从小成绩一般,甚至在学业紧张的高二组起了乐队。
蒋父蒋母做了一辈子别人家的小孩,习惯被人仰望的生活,难以接受儿子的平庸与叛逆,这么些年,他们不停地对蒋旭的生活纠错,执着地让他回归“正轨”。
而蒋旭一边坚持自己的想法,妄图摆脱父母的控制,但一边又因为不稳定的行业动态和收入,不得不接受父母的帮助。
一边渴望无条件接纳,一边则有条件地控制。
谁也不愿意妥协,爱与恨纠缠在一块,成了无解的命题。
“上次不是说尽量少回去,减少和他们的接触吗?”南秋踮起脚,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怎么会闹成这样?”
“我专场批下来了,以为做出点成绩了,他们会因此高兴一点,才想着回趟家,谁能想到这样。”
蒋旭看着手臂上的伤,语气嘲弄,“早知道死在外面也不回去自找羞辱。”
南秋坐在地垫上,拉过他的手,用棉签蘸取碘伏轻轻往他伤口上擦拭。
南秋的家庭关系一片空白,以至于她对任何复杂的亲子关系都有种隔岸观火的茫然,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她试着去想象,如果南建业高度参与把控她的人生,她是否会觉得愤怒。
答案却是与蒋旭完全相反的。
她斟酌着开口:“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别人考虑,只是你现在的领域对他们而言太陌生了,他们无法给你建议,所以才想着让你赶紧回到他们的保护伞下。”
她顿了一下:“如果他们完全不管你,或许你会更难受。”
“是吗?”蒋旭轻嗤,“真要那样,我得开瓶香槟庆祝。”
南秋拿棉签的手一滞,随后恢复自然,没再说什么。
处理完伤口,蒋旭又拉着南秋絮絮叨叨聊了很久,才安心睡下。
南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跨过了三点。
直播、开会、应酬、陪蒋旭。
这一天对她来说太长。
精气神消耗到极致,仿佛到了另一个极端。
南秋进入某种强迫性思维里。
她的大脑变得异常活跃,积压在脑海深处的画面,此刻全部重新浮上来,像电影一般在她脑子里轮番播放。
她想起,小时候南建业送她去幼儿园。
临走前,他蹲下身告诉她,爸爸一个星期后再来接你,在学校乖一点,自己的事情要学着自己做。
南秋听进去了,也秉承着这样的原则长大了。
她也一直为自己的省心而骄傲。
但在这个夜晚,她窥见另一个家庭截然不同的、饱和到令人窒息的爱。
却怪异地觉得有些羡慕。
她觉得自己像是病了。
沉沉的寂静中,南秋忽地听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结束了她的反刍。
是梁青樾。
她瞥一眼熟睡的蒋旭,悄悄拔出手机,蹑手蹑脚躲到卫生间里。
关上门,南秋才重新摁亮手机。
她再次瞥向手机右上角,是凌晨三点没错。
这个点他怎么还没睡?
点开来,梁青樾又发来一段音频。
梁青樾:「也许你会用得上。」
这句话像是个引子,脑海里有一帧被她忽略的画面重新跳跃出来,渐渐清晰。
——她站在客厅,梁青樾低着头问她:“还要不要?”
原来指的是这个。
心底浮上一丝怪异的感觉,轻飘飘的,不受控地膨胀。
南秋压制住,克制地回复:「谢谢。」
想了想,又补充:「晚安。」
放下手机,她洗了个脸清醒一下。
冲完后,她将手撑在台面上,盯着水龙头上映出的脸有些走神。
忽的,她伸出手,从下水孔拈了个东西出来。
是一根女生的长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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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