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见到梁青樾，南秋稍许错愕。
但比起去思考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脑海里率先浮上来的是难堪。
她想此时的自己肯定看上去无聊到可怜，才会让梁青樾隔着半层楼的距离，对自己产生了拯救之心。
毕竟，他总不会真的想和她玩这无聊的游戏。
梁青樾所站的地方是二楼额外拓出的一块阳台，阳台正对着舞台，俯瞰一切，观赏位绝佳，是酒吧的贵宾室。
也因此，南秋与他对视，要轻轻仰着头。
旁边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以为她在好奇二楼怎么会有人，开口解释。
“楼上都是赞助商，今天被邀请来观演的。”她压低声音提醒南秋，“快别看啦，到时候惹得他们不高兴，咱们后面几个月的运营费都打水漂了。”
南秋低下头应道：“哦，好。”
她目光重新回到聊天页面。
南秋：「不用啦，其实还好，你忙你的。」
斟酌片刻。
南秋又敲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巧。」
她发出去，轻轻抬眸，不经意地朝梁青樾的方向瞥了几眼。
他身边拢过来几个人，有人给他递烟，他含笑摆了摆手，自下而上看，他的身形愈发高瘦挺拔。
南秋看见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
随后，她收到消息。
梁青樾：「我提前走的话，场馆就会提前关了。」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抬眸。
毫不设防的，她撞进一双漆黑凛冽的双眸中。
梁青樾身边的人走了，他独自倚在栏杆上，俯视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手机，在栏杆上轻点。
灯球五彩的光正好滑过他的脸庞，那双沉静的眼变得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原本就淡薄，此刻添了几分压迫感，像是巡视领地的雄狮。
南秋反应过来。
他的意思是，只要他走了，酒吧就会立刻打烊，这边的聚会被迫也得散了。
那时她再走顺理成章。
这时，手机又蹦出一条信息，南秋低头去看。
梁青樾问她：「想走吗？」
当然想。
但不能，也不该是梁青樾带她走。
哪怕梁青樾不似想象中那般危险，但她如今是有男朋友的人，与异性之间保持分寸感是她作为一个女朋友的义务。
南秋思索着怎么婉拒。
这时，小组群里忽然跳出艾特全体成员的信息。
这个弹窗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这个时间，这个动作。
她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竞选结果公布的消息。
紧张的情绪让她瞬间忘了和梁青樾的对话。
她颤抖着手点进群聊，然后火速用掌心盖住屏幕。
她屏住呼吸，将手指一点点往下挪。
身旁，牌桌上此起彼伏的洗牌拍牌声渐渐远离，南秋仿佛被单独罩进某个结界，听觉与味觉一并消失，只余下手指下这一小方屏幕。
组长的风格简明扼要，她手指不过移了两厘米，那条信息就展现出来。
组长：「这个月专场人选：@南秋@酸酸@全体成员」
南秋屏住的呼吸猛地泻开，哗啦的声响重新钻进耳朵里，她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她拉住蒋旭，激动道：“蒋旭，我选上了。”
蒋旭随口应道：“什么？”
“我们公司的直播专场，就是我一直在准备的那个。”
这并不是多大的成就，甚至公司上下百分之八十的主播都上过专场，但对南秋而言，却是一次值得庆祝的进步。
南秋觉得蒋旭该为自己开心的，但他却皱了皱眉，脸色忽然冷下去，“你要去？”
“livehouse一共就两天，你非得在这两天都安排工作吗？”
“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南秋奇怪道，“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专场的时间和你首演的时间撞上了。”
“两天的曲目都一样，我今天已经听过了，你的朋友我也见过了，明天的专场我准备了很久，我不想放弃。”
蒋旭丢了牌，冷笑：“迟到也叫参与吗？心不在焉的也叫陪吗？”
“让你融入一下我的生活就这么难吗？”
卡座原本就不大，蒋旭也完全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南秋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观演的猴子。
就近的几个男生是蒋旭乐队的成员，也听到他们吵架的原因，开口劝和。
“嫂子，不是我偏心旭哥，但我说句实话，谁谈恋爱不是想着天天和对方黏在一起呢？每次演出，队里其他人要么有父母来看，要么有女朋友陪着，就旭哥成天一个人，只能和舒莉那个女魔头混在一起，我看着都心疼。”
舒莉叱那人一眼：“注意你的言辞！”
“是啊嫂子，其实旭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就是想你为他妥协一次，后面咱该工作还是工作，又不是叫你辞职是不是？”
这几句话出来，离得远一点的人也搞清了原委，看向南秋的眼神多了些不赞成。
他们都是蒋旭的朋友，有着和蒋旭一样的处境，也和蒋旭一样认为自由大过天，他们不懂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而已，为什么值得南秋和蒋旭吵架。
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南秋涌过来。
“所以。”南秋抬眸，她直直盯着蒋旭，“你从来，从来，没想过我竞选会成功是吗？”
“所以哪怕明知道日期对不上，你也始终默认我能来看你的演出，所以直到刚刚，你才意识到这一切和你想的不一样！”
“这半个月，明明你是看着我怎么努力的。”
她顿住，苦涩与失望卷上心头，也顾不上周遭异样的目光，“所以在你眼里，我的工作这么不值一提吗？”
卡座一片寂静。
许久后，蒋旭沉沉的声音响起。
“你不也一样吗？”
他看着她，自嘲地轻笑，“其实你也和我的父母一样，根本瞧不起我的工作和朋友吧，你也觉得我的生活乌烟瘴气，也觉得我的工作不入流，所以总是游离在我的生活之外！”
吵到这里，话题已经不受控地朝着更加**，更加深层的地方奔去。
无数目光朝南秋和蒋旭聚拢。
对旁观者而言，这只是一次绝妙的吃瓜现场。
但对南秋而言。
太难堪了。
太难堪了。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她不想在和蒋旭吵下去了。
她只想结束这场闹剧。
逃离这让人窒息的现场。
漫长的寂静之中，南秋听到有人推开了卡座的门。
服务员的语气专业且礼貌。
“不好意思各位，打扰一下，酒吧还有五分钟就要打烊了，请各位做好准备离场。”
酒吧是赞助商提供的。
乐队只有演出权，在这里办Afterparty也是以客人的身份付费办的。
酒吧要打烊，他们自然没有继续待着的权利。
吃瓜吃到一半被迫离场，大家一脸扫兴地收拾东西。
南秋坐在原地，没有动。
疲惫的大脑缓缓浮现出一个答案。
是梁青樾。
他没有等来她的答复，却保护了她的体面。
等到人群散去，南秋才缓缓站起来，她没有力气再去看杵在那的蒋旭，径直路过他，往门口走去。
空荡荡的酒吧比来时路要好分辨得多，她很快就走到了门口。
户外的温度比里面要低许多，冷空气灌入肺腑，南秋却意外不觉得冷，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畅快。
南秋不想再思考，她随便找了个方向往前走，手臂却被人拉住。
“去哪？”梁青樾问她。
他很高，肩膀很宽，将迎面而来的风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车边，手掌垫在她脑袋上，将她送进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梁青樾也坐进来。
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朝南秋拢过来，南秋听见他和司机说：“回家。”
等车子平稳启动，南秋才轻声道： “谢谢。”
她能对梁青樾说的，好像只剩这句了。
“谢什么？”他不理会她的客气，“累了就睡吧，等到了我叫你。”
梁青樾抬手，将车顶的氛围灯关了。
黑暗给了南秋一丝安全感，她眼皮逐渐沉重，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车子已经停在地下室。
司机已经不在车里，南秋感觉眼前的世界颠倒，眨了眨眼，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睡倒在了梁青樾的腿上。
南秋：“……”
她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声音平稳：“不是说到了叫我吗？”
她绷着脸，不让一丝一毫的尴尬泄露出来。
梁青樾拍了拍被睡出褶皱的西装裤，也不提眼前状况，只说：“正好有些邮件要回，比较急。”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但说罢，他推开车门□□去，地下室的灯光照亮他的脸，南秋却看见他嘴角克制地扬起一丝浅淡的笑。
南秋耳垂顿时烧红。
一路无话到了家门口，南秋在前面按指纹，感觉身后梁青樾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等她推开门回看，梁青樾却低着头在换拖鞋。
南秋开口：“我回房了？”
“等会儿，有东西给你。”梁青樾把门关上，他走到冰箱面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装盒。
南秋看清那是什么，惊讶地抬眸。
梁青樾将蛋糕放到餐桌上，拆开外包装，撕开蜡烛的袋子，犹豫了一会儿，才避开上面桃子装饰，插到空白处。
他把火柴塞到南秋手里，“来点蜡烛。”
南秋怔愣：“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梁青樾说，“你今天不是竞选吗？”
他催促地在她手上推了推，南秋只好稀里糊涂地点亮蜡烛，橘黄的火焰燃烧起来后，梁青樾去将客厅的灯关了。
南秋透过跃动的烛火看他：“什么时候买的？”
他今早才知道她竞选的事情，结果公布时他甚至在应酬，就算买现成的送到家也得时间，是她和蒋旭吵架的时候？还是车上她睡着的那时候？
南秋静静思索着。
客厅里一片昏暗，唯有蛋糕上的烛光在两人中间轻轻晃动。
随后，南秋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今天早上。”
梁青樾看着她，眼神如同这烛火一般明亮，他说，“南秋，给你买蛋糕是庆祝你的勇敢，不是庆祝你的成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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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