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笑过之后,她身体里的积郁好像也被风吹散了,连那股想要联系褚云辰的冲动,也跟着淡了下去。
有些事情,得趁着理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做,现在,被高墨川这么一打断,她已经冷静了下来,那条消息估计也很难再有机会发出去。
褚云辰即便来了金城,替她解决了麻烦,那又如何?
他们已经分手了,横在中间的问题没有解决,照常回不到从前。
......
“高墨川。”
“嗯?”
“我想吃糖。”
凌麦冬以为他会把糖盒子递过来,但他没有。
反而是耐心拆好包装才递过来,她接时候,指尖碰上他掌心,高墨川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偏头看他。
路灯隔得太远,月色又被云遮着,他的面容在夜里有些模糊,他望着天空,很久都不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尖泛着点红。
来找她问话时候,气场多强大啊,凶巴巴的,腿一拦,她还以为高墨川下一秒能做出多吓人的举动呢,原来这么青涩。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偏头看过来。
沉默一瞬,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糖盒子为什么不能空?”
“为什么喜欢吃柠檬糖?”
高墨川顿了顿:“你先说。”
凌麦冬:“为什么随身带柠檬糖?”
他说:“睡不够,一坐下来就犯困,有时候困意来了,站着听教练说话都能靠着墙睡着,后来发现吃糖可以暂时保持清醒。”
他没说会这么犯困的原因,凌麦冬却还是明白。
一般NBA的球员训练时间是早上7点左右开始,下午3点结束,但那是职业运动员,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用来训练,八点起床再练都绰绰有余。
大学生就不行,除去比赛,还要上课,所以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先做唤醒和基础体能训练,吃完早餐做力量训练,技术精进,投篮练习,吃完午饭做专项训练。
这期间要是有课,这个时间段的训练就顺延到晚上补上,期间可能还有友谊赛保持紧张感等等......
别人可能上课就睡觉补补,褚云辰还有家业,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这么算下来,每天能休息的时间其实相当少,所以褚云辰也极度缺觉,他也是一坐下就犯困,上车就昏昏欲睡。
明明是没见过几次的两个人,她却因为另一个男人,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已经认识很久,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让她对眼前的人更加感兴趣。
“问你个私人的问题。”
“问。”
“拿下总冠军后,下一个梦想是什么?”
她问的明明是梦想,高墨川却看着她愣了一会,突然有些恍惚,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她的身影。
就像最近,他总是无缘无故想起她来。
湖边刚好吹过来一阵风,她的头发被吹乱,挡住眼睛,她下意识闭眼,高墨川也下意识伸出了手,想帮她撩开头发,但手将碰未碰时候,还是停了下来,没去触碰。
等她重新睁开眼,他已经转过头望着天空,语气平淡:“还没想过,先拿到总冠军戒指再说吧。”
“所以,”凌麦冬顿了顿,“你也是从小到大心里只有篮球梦,对别的都没兴趣?”
高墨川说:“不是。”
果然一样。
等等——不是?
她等着他说下文,但高墨川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凌麦冬忽然想到宿舍里桑梓她们聊天时候说过的话——很多人喜欢高墨川,同专业的,同院的,再到同校,隔壁学校,她们都会孜孜不倦抢票看比赛,但出了球场,即便是上同一门课,也很少有人会凑到他旁边。
大抵都是被他这冷脸搞得望而却步。
私下里,高墨川也确实疏远客气,他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别人很难进去。
“你知道大家都说你什么吗?”凌麦冬说。
“说什么?”
“都说你这四年不会谈恋爱,要等拿到总冠军戒指才可以。”
高墨川木然了一会:“他们胡说。”
其实顺着这话,她应该接一句“那你有喜欢的人吗”,但那一刹那,她最想知道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那你会因为没拿到总冠军戒指,让喜欢的女生等着你吗?”
他几乎没犹豫:“不会。”
“为什么?”
他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搞笑似的,眼尾扬了起来:“为什么要让她等,我要是喜欢一个女生,我就要告诉她,不要下次,不要明天,更不要什么以后,就要当下,要是她也喜欢我就在一起,和梦想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凭什么让她等,那不是很自私么?”
凌麦冬视线越过他望向水杉林。
灯光太少,林间幽暗,层层叠叠的,同样的树,有的高有的矮,就像相似的外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问题,答案却截然相反。
莫名地,她喉咙间飘上来丝丝酸涩的感觉。
她抿了下唇,问他:“你不担心她会影响你发挥?”
他转过来看她,低低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谬论?要是女朋友会影响发挥,是不是NBA选手都不能结婚了,我喜欢她,我们在一起,和篮球本身就是两件事,为什么非要放在一起比较,嗯?”
是啊。
高墨川说的,也恰好是她的想法,从小到大,在她眼里,篮球梦和爱情是两条线,可以并行,也可以纠缠,但不冲突。
所以,褚云辰的借口真的很拙劣,用他的借口陪自我安慰的她也真是天真又可怜。
再抬眼时,高墨川还在看她。黑眸里像含着星光缱绻,眉宇间萦绕着某种说不清的情愫,却在视线相接的瞬间,又悄然隐去。
......
“有点冷,回去吧。”她站起来。
高墨川也撑地起身,拎起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问她:“穿这个?”
又说:“算了,你嫌弃。”
......还挺记仇。
她侧了下身说:“看在你愿意帮我装满糖盒子的份上,勉强穿一下。”
像是没料到她真会接这个话,高墨川怔了一瞬,随即笑着替她披上。
他的衣服带着很好闻的鼠尾草香,也很大,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风一吹,下摆飞起来,衣服也跟着往下滑,高墨川低下头,帮她扣拉链的搭扣。
垂着眼的时候,他看起来柔和了很多,高挺的鼻梁如山峰,不止脸好看,手也很完美,指骨分明又有力。
但可能是紧张,第一次没有对准。
凌麦冬看着他这样,抿着唇偷笑。
笑着笑着,“唰”一下,拉链直接被丝滑拉到顶,手背在她下巴刮过,他还故意似的拎着拉链扣,往前拽了一下。
然后......
就把没防备的她拽进了怀里。
......
............
凌麦冬回到宿舍,照旧点上香薰、洗澡、护肤,然后沾床就睡。
她很少入睡这么快,以往每天晚上都要熬到身体极限才能昏沉睡去,但今天可能是站着看了比赛、又在林子里走了太久,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反观高墨川,训练了一整天,又打了耗能极大的灌篮比赛,按理说该累到直接昏厥才是。
可这一晚上他躺在床上,只觉得还不如不躺。
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但很反常的一直做梦,先是梦见他抱着凌麦冬然后被她推开,又梦见凌麦冬在给对手加油。
高墨川吓醒了。
解锁手机,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分。
他盯着天花板,默默叹了口气,就这么躺着,直到六点闹钟响起,然后拖着浑浑噩噩的脑袋起床、早训、上课、打比赛,一整天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摇摇欲坠。
更不幸的是,高墨川的这种状态,整整持续了一周。
彼时,暴雨倾盆,一场秋雨一场凉,空气里的燥热已经淡去,寒意缓缓席卷。
金大道路两侧的梧桐叶被暴雨一摧残落了大半,半秃的枝干横在浓雾里,萧索又落寞。
躺在奶茶店沙发的高墨川也和枯树一样蔫巴。
他们校队的人下雨就喜欢来这家奶茶店,不为别的,这里的沙发特别柔软,配上舒缓的音乐,坐下来不出三分钟就能入睡。
但今天他人是困的,精神却处于兴奋的状态。
高墨川有点烦。
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凌麦冬的聊天框,滑着表情包的界面,找了一会,又变成打字。
敲了一些又全部删除。
......
折腾几次后,手机震了一下,惊得高墨川手上一滑,手机差点脱手。
他稳住屏幕,看清发信人,唇角已经下意识扬了起来。
消息没头没尾,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明白她在问什么,但还是打字回答,可能是没睡好,手都不利索,苍山两个字,高墨川打错两次。
那边秒回:我猜也是。
四个字,让高墨川心里从清风徐来演变成狂风暴雨。
【高墨川:怎么了?】
两分钟过去了,没回。
“......”
凌麦冬点完咖啡,才看见高墨川的消息,问她“怎么了”。
其实没怎么。
她就是逛街时候看见有卖各大山脉的贴纸,有山,有川,有云,山是屹立不动的,川水奔流不止,让她无端想起松风入墨,山止川行。
所以她才会问高墨川那个问题。
问之前,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她对高墨川其实算不上了解,但他时常给人奇妙的感觉,在CUBA,他手里是暂时没有总冠军戒指,但凭借他的天赋,冲上巅峰是早晚的事情。
就像苍山,虽然在各大山脉中不是最出名的那个,但也是宝藏。
凌麦冬取下苍山的贴纸,贴在新的柠檬糖盒子上。
巷子里那天晚上,她很冲动,提出的要求也很奇怪,可高墨川居然也答应了。
所以现在,她因为柠檬糖,和一个长得像褚云辰的人,靠近了一步。
凌麦冬摩挲着贴纸上凹凸的纹路。
定制雕刻上的字体不会掉也不会被抹去,但贴纸会,就看这贴纸有多顽固吧。
凌麦冬点了下高墨川的头像。
他的昵称很简单就一个大写的G,头像是一只陨石边牧,在海边快乐玩水,看起来就非常的有活力,像他一样。
点进朋友圈。
背景是俯拍图,蜿蜒的山路,零零星星的灯,看起来很温馨,不过朋友圈里什么都没发过,个性签名也没有,一片空白。
还挺神秘。
......
神秘的高墨川已经在奶茶店的沙发“死”一会了。
旁边的张继就不一样了。
他玩游戏把手机玩到自动关机,无聊到不行,在奶茶店晃来晃去,晃到落地窗边后就不动了。
窗外,雨大风急,这种天气一般人都不会出门的,谁愿意淋个落汤鸡呢?
除非你是给人当奴隶的,主人没良心又我行我素,一发话,下刀子也得去。
凌麦冬俨然就是那个没良心的。
篮球场上赢回来的奴隶被她培养得那叫一个乖巧懂事,风雨无阻,任劳任怨。
好可怜......
张继有点看不下去,想做点什么,但吴飞的意见是——看不下去就替她赎身。
开玩笑,凌大小姐那恨不得用钱砸死人的气势,他哪里来的资金抗衡?
不对,他不可以,但高墨川可以啊,再说了,那是他的球迷......
张继碰了碰高墨川的鞋尖。
高墨川睁开眼。
要是眼神可以刀人,张继现在已经被切成片片了。
张继无视他吓人的眼神说:“你解决一下奴隶这个事情。”
高墨川语气冷淡:“关我什么事。”
“你没良心。”
“你有就行。”
张继:“你是正主,你得负责。”
“......”
沉默良久,高墨川坐起身,瞥了一眼刚进来正在扫码点奶茶的奴隶,只看一眼便又垂了眸,然后闷头揉按脖子。
前台那制作奶茶的声音停下后,他才放下手,稍倾身抓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灌了两口。
又要他负责,全天下都要他负责。
高王牌不乐意了,黑着一张脸说:“愿赌服输,输不起别玩,人都没意见,你瞎折腾什么?”
张继奇怪。
认识高墨川这么久,他什么时候这么偏袒过谁?现在怎么完全和凌麦冬沆瀣一气呢?
张继眼珠子一转,给凌麦冬发了条消息。
再一抬眼,看到高墨川没骨头一样靠在沙发里对着手机皱眉叹气。
“你这是在干嘛?”张继问。
高墨川心不在焉答:“发消息。”
张继乐出声:“发消息就发消息,干嘛一直熄屏又解锁,拿起又放下的,消息烫手啊。”
“不知道发什么。”
张继静止不动有十秒那么久,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高墨川绷着一张帅脸,不愿意重复说两次。
张继捧着奶茶坐到高墨川旁边:“我们高冰山终于遇到硬茬了?谁啊?我认不认识?”
高墨川面无表情看着他:“没谁。”
张继吸了一口奶茶:“那你说说什么情况,我给你参谋参谋出出主意。”
高墨川想了想,问他:“我记得你是不是谈过好几次恋爱?”
张继叼着吸管说:“昂,也不多,三四次吧,怎么了?”
“那么请问,你都怎么追女生的?”
张继一口奶茶全喷了。
高墨川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怕张继喷到他身上。
对面默默吃瓜的吴飞贴心递出一张纸巾。
张继接了纸,擦着裤子上的奶茶,怀疑自己幻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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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