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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暂留大理寺的这几个时辰,可算是商玉蘅自出生以来最难熬的时刻。

原本只是赌气自污的一串话儿,没想到说出口没多久,便已从京城看热闹的人们嘴里传到了当事人的耳里。

知道也就罢了,还被人当着面问,语气就像是在问她今日午膳打算吃什么一样自然。

商玉蘅只觉得脸烫得像是烧开的水一样,一阵阵得冒出热腾腾得烟气。

她不敢看梅若兰的脸,更别说直视他的眼睛。只得又把头埋在杨雨薇怀里,嘴里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好在那位大理寺少卿,还算是细心。一面让人按梅若兰所说,整理文书、卷宗、证据清单等物事,送入宫里;一面差人将内廷空着的几间屋子收拾干净,以还未婚嫁的公子小姐不便长时间共处一室为理由,将三人分开安置其中;被抓获的侍女则由崔少卿在堂内亲自看管。

商玉蘅与杨雨薇二人终于可以自在片刻。

她心里也确实疑惑,一来不知那位神秘人究竟是谁,二来不知为何崔少卿对来人会去敲登闻鼓、诉说冤屈直达天听这件事如此笃定。

不过听崔少卿的意思,这人可能与三娘也有联系。趁女使出去,房中只有她二人,便开口问道:“三娘,你今天来大理寺鸣冤,是何人教的?那些物证和人证也是那人帮忙找的吗?”

杨雨薇点头道:“正是。”

如她堂上所言,她本性平淡,并不愿照三公主的意思,与其他小姐一起在学堂欺凌王静兮。奈何公主自小被骄纵溺爱,个性极其强势,对不如她意的人,哪怕是官家小姐,也敢让宫女去教训,对她们动辄打骂,浑然不顾小姐们的体面。上个月,她与商玉蘅又因没撕掉王静兮的小试作文,而被宫人给了一人一个耳光。她昏倒是装的,在被人抬上马车送回家的时候,她只觉得如果一直要这样没半点体面的苟活下去,真是还不如一走了之,远离京城。

与她一样想法的贵族小姐不在少数。这种心情也在梅府设宴前后几天达到最强烈的地步。她也好,赵家小姐也好、还有蔡家小姐一干人,都觉得甚是难受。所以其他人早早离场,也所以,在商玉蘅追上来,打算替杨雨薇干下坏事的时候,她心情复杂。

三公主使得实际是个连环计,是根据当时的情况一环套一环的。她也早就料想到,这些不经事、没用的世家小姐、重臣之女,也许又要出岔子。所以,一计不成,迅速就会有新的毒计在那一天使出。

至于奸污王家小姐,毁其贞洁一事,则是她本就打算干的。这事儿没有提前跟任何小姐透露,正是打算彻底毁掉王谢良缘,公主知道谢家高门大户是断不肯让一个失贞的女人入门的。那方脸男子也是从皇家死士中挑选的,本就是死路一条。

只是公主也没想到,商玉蘅不仅没有按提前要求的,灌醉并打伤王静兮,还迅速发现她的暗计,并施以援救,从男子手下护住了王静兮。于是三公主,转手便将脏水一并泼出去,各种施压,企图让商玉蘅与方脸男子一起做那替罪羔羊。这端得即是最为狠毒的用心。

不过即是身处被冤屈的境地,商玉蘅从未说出那男子意图奸污的行径,梅府那边虽与三公主同谋,但在这件事上也对丫鬟小厮下了封口令。直至现今,对外依旧保全了王静兮大家闺秀的好名声。

杨雨薇道:“知你出事之后,我甚是愧疚,对三公主淫威,我们忍了又忍,一不如意,却还是要被责罚辱骂,甚是难堪。后又传出要审你、下罪于你,我更是辗转难眠,只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但又不知要怎么帮你。”

“直到前天晚上,有名女子递了拜帖,自称是故人,来到我家。当着爹爹娘亲的面,将如何才能摆脱公主控制,如何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被卷入的小姐,能为自己和家族而活,讲得淋漓尽致。爹爹虽在朝为官谨慎,但亦知大恶大善与大义。他十分赞同我去鸣冤。至于贵女学堂里那些愿意作证的小姐,也是我与那人分头去找的。确有不少人,与我抱有同样的心情,也算是一拍即合。”

“然后,就是梅家公子的助力了,查出当时于酒席间下迷药给王静兮的是假装梅府丫鬟的三公主府宫女,这人也是当时引路带我和王静兮去厢房的那名女子,我把她带走后,她又悄悄折返,带那男子进入房间,还将周围下人遣散开,目的就是让王静兮任何呼救都无法被听到。也是那时,她窥见你并未打伤王静兮,还将她带到厢房照顾妥帖。所以三公主那时就已经对你起了栽赃嫁祸的心思了。”

“那侍女事发后藏在城郊,后差点又被三公主派去的暗卫灭口,最后是那人与梅公子合力,才救下这侍女。再晚一步,怕是这最关键的人也要死无对证了。”

这层层叠叠的计中计,商玉蘅实在是听得一阵后怕,心里庆幸这次突然冒出个侠义之士,如若不然,按三公主这歹毒心思,怕不是自己认罪认罚之后,也未必能放过自己和家族其他人的。

“那崔少卿问是不是姓谢,这个你知道吗?”商玉蘅接着问,心下又是好奇又是感激。

然而杨雨薇摇摇头,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爹爹娘亲都认不出来是谁,问起来,也只说自己是故人。”

“ 她带着面纱、穿一身淡黄色衣裙,看身形像是灵动少女,声音也不是沉稳那一挂,整个人就是很活泼机灵。脑子很好使,说话也特别让人信服。”

“.....这下是真的更好奇了。”商玉蘅仰天长叹。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有问有答得说着,久别重逢、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没一会儿功夫就过了两三个时辰。

等到天色渐暗,终于有大理寺的官吏来叩门,并未和她们多说什么,只说她二人可以回家了,大理寺会安排车马送他们。

两人询问审理和问罪是什么结果,大理寺这边也并未回答,只说在家中等朝廷来信儿便好。

于是商玉蘅拜别了杨雨薇,两人一左一右便各自回家。

这一日下来,身体颇为劳累,但商玉蘅心中确实卸下不少担子,她来时还以为要被关押很久不能回家,掉了一路的泪珠子。没想到,现下还能在一天之内全须全尾得回来。

等快到商府,远远便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似是在等人。

那人虽面无表情,依旧是严肃万分,但,商玉蘅却在一瞬间又让泪水糊了眼。

她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等马车刚一停稳,便飞也似的下车,也顾不得腿脚还有伤,便扑进了那人怀里。

“爹爹.....爹爹.....爹爹....”

她只觉一双手轻轻抚摸了自己的头发,又给自己拉紧了衣服领子。

“这孩子,风这么大,还不把衣衫穿好。”商赭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商玉蘅只觉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所以爹爹,昨晚一夜未归,是被留在宫里....”

“和成帝,下了一夜......棋?”

商玉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爹。然后商赭在她一眼不眨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称是。

接着,商赭告诉她,与成帝下完棋之后,因有多起要事需群臣议事,所以成帝恩准他在宫里盥洗休憩片刻,便去上早朝。刚议到边境疑有外族入侵,便听到宫门外的登闻鼓被人敲响。

说来也奇怪,一般来说,登闻鼓即使被敲响,来人递了状子给当日值守宫门的官吏,呈给圣上批阅后,也会发回给大理寺、御史台、刑部等处来重新核查审理。

虽是告御状,但圣上一般很少召见击鼓者到朝堂上来。

但今日,却是直接将敲鼓之人带到了朝堂。

那是个穿淡黄衣裙,带面纱的年轻女子,虽是女流之辈,但于朝堂之上,亦丝毫不惧。在成帝和百官面前,为你那案子鸣冤叫屈,一面将大理寺送来宫里的物证一一罗列,一面绘声绘色,仿佛事发那时她便在梅府一般,将案件来龙去脉讲得清楚明了。此外,还把本朝自开国以来的历史讲了个透,穿插讲了各种前朝覆灭的例子,说明了宗室、贵族犯罪理应与庶民同罪的道理。

讲到最后,直说得在场众臣里都有人鼓掌称好,真是颇有才气。这次申辩之词与前朝大学士闻名天下的政论文章破为相似,兼具文采华丽、气势磅礴,立意亦高远。

“那成帝什么回应呢?”商玉蘅奇道:“这人难不成能说服圣上惩戒最疼爱的小妹么。”

商赭听闻,闭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道:“不仅是长阳公主,既然说了与庶民同罪,自然是所有牵扯其中,有违背本朝律例的人,都要被惩戒。”

“所以这次,圣上在朝堂召见后,亲自下了旨。”

“其一,在遵行我朝律法上,公主、贵族、臣子及其家眷理应一视同仁,长阳公主禁足长安道观三年,挑唆公主的宫人一律流放北疆;而其他参与欺凌王家女儿的名门闺秀,也要逐出京城,一年内不得归家。连同你一起,杨家、赵家、蔡家的小姐都要如此,各自在岭南、楚地、蜀地这三个地方选其一,三天后,便要离京赶赴。”

“其二,贵女学堂已违背最初建起的理念,沦为贵族女子相互结交、拉帮结派的工具,此后将予以废止。所有贵族女子,须与京城百姓女子一起,参加京城女子学堂的学习,不得请女夫子私授。”

“其三,此次事件,缘起于王谢家族自古以来互相通婚的旧习,虽看似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实则与现下时兴的‘两情相悦、无关家族、只愿一心’相去甚远,因此,鼓励王谢崔卢等顶级门阀带头表率,不仅限于各士族之间通婚,与皇室、重臣、侯爵乃至寒门之间也可适当婚配,方能百花齐放。”

“.........”

“所以,蘅儿,你这次虽洗脱主犯之罪名,但却有过欺凌之罪。自己选一个地方吧,届时去官驿待一年,就能回京了。”

商玉蘅点点头,这已是很好的结局了。只是岭南太远,蜀地太热,楚地更是听说民风彪悍。去哪里呆一年,好像都很不好过。

“那我可以和杨家三娘同去一个地方么,爹爹。”她问。一个人怕是难以很快适应,但和闺中好友一起,应该就开心自在多了。

然而,商赭未答,只神色奇怪得看一眼她,半响才道:“你们这是带罪在身去受罚,你当成是春日里的郊游出玩?”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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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