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套卷纸,其中一套考的儒学经典的原文,给一个上半句,默写出下半句;另一套则是应答题,问曰“今北疆有外族来犯,举国休养生息久矣,当如何处之”,答时可自行书写观点,篇幅全由自己决定。
待商玉蘅将两套卷纸写完也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此刻梅若兰尚未来得及咽下几口随身带着的桂花小饼,谢炬也还没翻看几页随手抽来的古籍。
“这就写完了?”谢炬半信半疑,伸手接过,迅速扫过几行字,翻来覆去又看了几眼,生怕漏掉些个字。最后无奈地笑了笑:“你在京中未学过《周易》《左传》?”
商玉蘅点点头:“都学过....不过沈娘说女子把《女训》《女诫》背熟了最要紧。三娘也说,我朝自开国以来,就出了一个女官,还是恩荫来的,咱们这资质也没得求什么上进,学再好也没用。”
“所以....”
“嗯...”谢炬挥挥手,一边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纸,一边打断道:“也别所以了。你的功课情况我已知晓,现在再来写写这一套吧。”
“这可是为师专门为你出的。”她把卷纸摊开铺在商玉蘅眼前。
看到题目的瞬间,商玉蘅先是一愣,然后只觉整个房间都亮了,提笔便是一阵疾书。
这套卷纸从面上看,毫无儒学经典和实务策论的影子。它问的全是从秦岭到江陵府的路上商玉蘅一行所亲身经历的事情......的细节。
黄家寨有多少人、领头寨主是何发式、邓州集市有多少摊贩、途径襄州最大的农田有多少亩.......
给农田被淹的农人赠送银钱后,如其再遇水灾,可还有别的法子相助?
给上京寻人的穷书生赠送过路盘缠,其是否一定能到达京城,可有别的结果?
........
这些问题虽问得细致,但商玉蘅却能从脑袋中挖出一丝一缕痕迹,且她本就擅长察言观色,也喜读戏文话本,对哪些假拟的题目也能答得头头是道。
等一炷香时间过去,她才放下笔,这回递给谢炬的样子倒是十分从容。
谢炬看过之后,也不出意外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玉蘅,你确如我所想,底子并不差,对在意的事情,哪怕一根头发丝儿也能记得分毫不差,这恰是眼力、记忆力极好的天赋;对边防、朝政时务虽并无深刻见解,但对民生时务却分外有仁心,提的法子倒也不算坏。”
“但你的帖经经义和历史实在是太差了,这个得着重修习。再加上体修和医修,你这一年的功课少不得要花更多功夫了。”谢炬一面说,一面将适才画得一张路线图递给她。
那图上画着自江陵到襄州再到硖州的一条路线,标着江陵府儒学、竹林书院、凤栖书院、墨池书院四个地点。
“这么多学堂,我都要去吗?”商玉蘅奇道,虽已知是游学,但一下排出这么多地方,也不常见,倒凭空生出几分趣味。
“这四个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梅若兰瞧着她一团天真还以为是出游的兴奋样子,无奈插嘴道:“商二傻子,第一个看名字都和另外三个不一样好吧。那个是官学,后面三个是私学,都是楚地颇有盛名的书院,有不同大儒坐镇,擅长的学课也各有千秋。”
谢炬点头称是接着道:“方才也说了玉蘅你的历史实是底子太差。除了我朝有几个皇帝几个皇后妃子外,其他都没怎么记住吧?”
她那削葱根一般白皙的手指点了点那图上的地点,告诉商玉蘅:“自汉朝尊儒学为国学以来,全国各州府都开设官学、私学,官学一般以地方命名,比如江陵府的官学就叫江陵府儒学,私学一般是民间大儒聚徒讲学或者氏族家塾,比如谢家之前就有自己的家塾,只收家族子弟。”
“李氏建立新王朝后,也沿袭了之前尊儒学的制度,官学私学都发展得有声有色。不过在李朝之前,官学私学都仅仅是学习儒家经典,与入仕为官并无直接联系。前朝之前天子选用官吏用得是察举制,前朝则是用的九品中正制。这两项制度发展到后来,就都变成‘惟门第’论了。高门士族的族人依次被举荐为高官,聚众成几方贵族势力,把持朝堂长达百年。到最后寒门无人能入朝为官,连各司低品阶官吏都多被士族分支垄断。”
“比如,你那最重视家族的商赭爹爹,你们家虽与五姓七望比不得,但往上数三代,可也是老贵一族,出过王侯将相的。”
“再比如阿兰他们家,虽起家不过一代,但.....也是沾了五姓七望的光,主要是见山兄抱紧了岳父崔相那尊大佛的脚。”
商玉蘅叹道:“那如此这般,在乡野地方念书再好,那也只能是念书好?并不能改变今后的生活吗?”
梅若兰一脸正色:“是啊,读好书就是好读书了,和做官没甚么关联。很多私学大儒也是如此就被埋没在乡间,明明对治理国家、富庶百姓、安好边防也有好的政论和切实可行的法子。”
“全是被我老爹这样依裙带关系入仕的油滑家伙钻了空子,要不就是崔卢王谢那几户家大业大的占了先机。”
谢炬翻过那张图线路,背面还画着另一条线路。
那是江陵府到长安,上面只有一个点,国子监。
“这样选官制度,确实滋生不少问题。所以前朝末年就开始探索开辟新的、更公平的、可以让全国各地有才志士被选拔出来效忠朝廷、福泽百姓的选官制度。到高祖李晟开国的时候,就封过一个特别有才华的女子为女官,但她可不是你们所说‘荫蔽’而来,纯粹是自己一刀一枪、一笔一画拼出来的。再到文帝李曜时期,已经布局谋划了新的制度,姑且叫它贡举制度吧。在这个制度下,官学和私学的学子,都有途径可以公平入仕。”
“只不过,官学的学子称为生徒,全国最高级别的官学是国子监,和地方官学一样,只要入官学、顺利完成校内课试,就可以被举荐参加贡举省试,及第后参加吏部铨试就可以授官入仕;私学的学子则是乡贡,须得一级一级参加县州府的初试和解试,取得名额后,才可参加省试。一般来说,乡贡的名额很有限,官学生徒名额稍多,其中又属国子监名额最多。”
“所以这四个地方也就是先让你修学所用,一年后你还是得考入国子监,才能继续参加省试。”谢炬最后总结道。
一旁的梅若兰拍拍她的衣袖,眨眨眼:“可是这个贡举制度,不是在文帝驾崩前就没有下文了么。怎知成帝就会推行得通?”
谢炬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唇角掩盖不住的狡黠笑意,这顾盼神飞、灵气动人的模样,仿佛淘气又机灵的神女。
“我便是知道。成帝他是有这个魄力的。”
“且看着吧,先前昭告天下说得是三年后贡举开考。那便三年后见着。”
“护卫小哥,你说是吧?”她突然声音大了些,倒像是对着门外在说。
下一刻,虚掩着的门被人推开。
一身轻装佩剑的青年,走了进来。
竟是成帝派来护送她们进楚地的护卫之一,并不是护卫队长,而是其中最沉默寡言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人。
那年轻又寡言的男子对着谢炬深深鞠了一躬:“谢小姐,我等奉圣上口谕,已将商二小姐平安送到江陵府。前几日卑职已飞鸽传书回皇宫,禀告了此事。有一封给您的信,还请您过目。”说着,便将东西交给谢炬。
谢炬拆开看了看,笑眯眯的就将纸条烧了:“他可管不着我收徒弟,我自己也不知归期是何期。只是我们游学一事,还烦请燕侍卫打点好江陵、襄州和硖州几处地方官吏,入学等事,还请行个方便。对外也不要细谈商二小姐出行一事,只说禁足在此地即可。”
“是。”那侍卫又行了个礼,便与众人告辞。商玉蘅与管教婆子钱氏、丫鬟莺儿又是一愣,这一路上毫无存在感的护卫,排场竟比护卫队长还大,竟然还是皇帝亲信?
那.....眼前这黄衣灵动如少女的秀丽女子,与圣上又是何关系.......
商玉蘅趁着谢炬背对她送别侍卫的间隙,悄悄扯了扯梅若兰的袖子,小声问道:“咱们这谢师傅,看起来来头不小?”
梅若兰笑答:“你以为人人都能敲登闻鼓被圣上面见?”
“........”
“你们在唠啥?”回过头来的谢炬依旧笑眯眯,仿佛丝毫不知她两个乖徒儿正在互相串通她的老底。
“没什么,没什么。”商玉蘅摇头如摆尾,看谢炬一脸不信,又补道:“我在想,爹爹给我准备的财物已经剩得没什么了,这游学的盘缠和念书的学费可如何筹,可得飞书回家里再给备点罢。”
谢炬摸摸下巴:“这个倒不用,你的路费和学费已经交够了。”交这个字念得极轻,轻到商玉蘅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想,我何时跟师傅交过学费和路费了?
梅若兰凑过来,附耳道:“黄家寨那寨主是她好友,而那秦岭大大小小的寨子包括劫色那家其实都是一伙儿的,你现下知道了罢?”
他的声音极轻,浑身带着股莲花的清甜香气,连吐气都香气扑鼻,那微暖的气息如春风拂过商玉蘅的耳边,她耳朵通红,心跳如雷,差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等回过神来,又是一惊。
“师傅......!”
难怪谢炬一提起那山寨遇匪一事就各般转到别的话头,原是如此.....
商玉蘅默默无言,只是这学费还真的是挺贵的。
梅若兰的侧脸近在咫尺,他凑近讲完这话还迟迟不肯离开。
商玉蘅只得悄悄瞄了他一眼,又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现在她的耳朵开始变得痒痒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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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