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A大开学,晏屿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头,阳光落在石头上,把“A大学”三个字照得发亮。
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考上了,超了分数线十几分,高三那一年他把自己钉在书桌前,钉了三百多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屁股几乎没离开过椅子。
他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四遍,把错题本翻了不下十遍,把英语单词书背到翻烂了边。
蒋成续说他疯了,“你一个美术生至于这么拼命吗?”。
晏屿没理他,因为他要考的不是随便哪个大学的随便哪个专业,他要考的是A大设计学院。
A大设计学院每年的录取分数线在艺术类里高得离谱,文化课成绩要求跟普通一本差不多。
晏屿的文化课成绩在年级中上游,不上不下,吊在那儿,像一个挂在悬崖边上的人,往上爬很累,松手往下掉很容易。
他没有松手,他往上爬了,爬得很慢,爬得很累,爬得满手是血,但他爬到了。
连泽比晏屿早到一周,医学院的新生报到时间比设计学院早,连泽提前来学校熟悉校园,他来的那天早上给晏屿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宿舍在五楼,没电梯。]
晏屿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连泽:[床板很硬。]
晏屿:[你不会垫个褥子吗?]
连泽:[明天去买。]
晏屿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的是连泽在跟他汇报生活。
连泽这个人以前从来不汇报,他做什么事都是做完之后随口提一句或者干脆不提,但上了高三之后,他变了,什么事情都会和晏屿汇报一下。
晏屿拖着行李箱往校园里走,九月的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来,带着夏天还没散尽的热气。
A大的校园很大,从校门口到设计学院宿舍楼要走二十分钟。路两边种满了树,跟一中的那条路很像,连树荫的形状都像,斑斑驳驳的。
晏屿走得不快,因为他在看,看那些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长学姐,看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身边掠过的新生,看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聊天的人,看远处操场上穿着运动服跑步的身影。
他要在这里待四年,连泽要在这里待五年,因为医学院是五年制。
五年,他会在设计学院学四年,毕业后可能留在这个城市工作,等连泽读完第五年。
五年之后连泽去医院实习,晏屿可能已经是一个设计师了,他们会住在同一个城市。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在厨房里做饭,在客厅里看电视,在阳台上晾衣服,在深夜里关了灯躺在床上说一些有的没的。
那些画面在晏屿的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那不是想象,是记忆——还没有发生的、但一定会发生的记忆。
晏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连泽:[到了吗?]
晏屿:[到了,在去宿舍的路上。]
连泽:[你认识路吗?]
晏屿笑了,两年了,连泽还在问他“你认识路吗”,好像他永远都是那个迷路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
他其实已经不太迷路了,他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记路标,学会了在出门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路线。
晏屿:[认识,我看了地图。]
连泽:[你上次也说看了地图。]
晏屿:[那是两年前,你能不能别提两年前的事了!]
连泽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宿舍,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几本书。
晏屿走到设计学院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头发比高中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住额头。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
晏屿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离那个人大概十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侧影。
晏屿看了几秒,嘴角弯了起来,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个人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晏屿问。
连泽看着他,“等你啊,路痴。”他走过来,从晏屿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连泽提前一周来学校报到,走的那天晏屿去车站送他,连泽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晏屿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晏屿在检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才走。
不是不想走,是腿不太听使唤,像被人灌了铅,抬不起来。
晏屿问:“你等了多久?”
连泽说:“没多久。”
九月的A城还是很热的,太阳底下站个十分钟就会出汗,晏屿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没有哭。
他学会忍眼泪了高二那一年他把能哭的眼泪都哭完了,高三那一年他把所有可能哭的时间都用来做题了。
他现在不是不会哭,是哭的点变高了,以前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眼眶红一圈,现在要很大很大的事才能让他掉眼泪。
连泽站在毒辣的太阳下等他,他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
“走吧,带你去宿舍。”连泽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晏屿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心里七上八下。
设计学院宿舍楼比医学院的新,有电梯,连泽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到了六楼,连泽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到了宿舍门,打开了。
晏屿走进去,看到的是——那张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毛绒挂件,圆圆的,憨憨的,抱着一颗红彤彤的爱心,是连泽两年多前送他的那个。
晏屿把它挂在书包上挂了两年,挂得脏了。高考结束那天他把挂件从书包上解下来,洗干净收进了抽屉里。
“你——”
“你不是说认床吗,”连泽说,“这个枕头你睡过,应该能适应得快一点。”
晏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过去,走到连泽面前,伸手扯住连泽的白T恤下摆。
“你怎么什么都带?”晏屿的声音有点闷。
连泽低头看了看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手指白白的,骨节小小。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连泽说。
晏屿把脸埋进连泽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过了两年还是这么会说话。”
连泽没有回答,但他的下巴抵在晏屿的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开学第一周,晏屿忙得脚不沾地,设计学院的课程比他想得要重,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
课后还有作业,素描、色彩、构成,每门课都有练习要做,做不完的晚上回宿舍继续做,做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
医学院的课表排得更满,连泽每天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晏屿已经画了两个小时的画了。
他们每天发消息的时间变少了,
……
晏屿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
[你睡了没。]
发完之后觉得连泽肯定睡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连泽:[没,在看书。]
晏屿:[看什么书?]
连泽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是一本砖头厚的《系统解剖学》,翻到的那一页画满了人体骨骼的图,旁边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晏屿看着那些图觉得连泽以后一定是一个很负责的医生,他的笔记做得那么认真,每一个骨头的名称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笔直,这种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晏屿终于有了来大学后的第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周末。
他周五晚上给连泽发消息:[明天你有空吗?]
连泽说:[上午有实验,下午没事。]
晏屿说:[那下午我去找你。]
连泽说:[好。]
周六下午,晏屿从设计学院宿舍走到医学院宿舍楼。
医学院的宿舍楼比设计学院的旧,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晏屿上了五楼,敲了敲门,门开了,连泽穿着睡衣,额前的碎发翘着,像是刚洗完脸没来得及擦干。
他看到晏屿,往旁边让了让,晏屿走了进去。
连泽的宿舍是四人间,但只有三个人住,连泽的床位是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堂。
晏屿走到连泽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连泽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水,放在晏屿面前。
晏屿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你宿舍人不在?”
“一个回家了,一个去图书馆了。”连泽坐在床边,仔细看着晏屿的脸,几天不见,晏屿更是好看了。
晏屿看着他,他也在看晏屿。
“你们专业课怎么样?”连泽问。
“挺累的,老师布置了好多作业,我这周画了十几张素描,画到手抽筋。”晏屿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晃了晃,给连泽看他的手指,委屈巴巴的表情让连泽看得心里痒痒的。
连泽问:“疼吗?”
晏屿摇摇头:“不疼,就是有点硬。”
晏屿问:“你们呢?解剖课是不是很吓人?”
“不吓人。”连泽说,“很有意思。”
晏屿看着他,他想一个人做他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整个人是会发光的,连泽在发光,不是因为阳光,是他自己在发光。
晏屿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一盒新玩具。”
连泽的嘴角弯了一下。
连泽说:“你才像小孩子。”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你眼睛在发光。”晏屿往前倾了倾身,“连泽,你做你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连泽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晏屿难得看见他害羞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宿舍坐了一下午,他们聊了很多,聊专业课的老师,聊食堂的饭菜,聊宿舍的室友。
晏屿说自己睡眠质量差,听到一点动静都睡不着,每天晚上都要戴耳塞才能睡着。连泽说他室友有一个在宿舍养了一盆绿萝,浇水浇得很勤,勤到根都快烂了。
晏屿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连泽的室友推门进来的时候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
连泽的室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晏屿坐在连泽的书桌前,愣了一下,然后对连泽笑了笑,拿了个东西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帮他们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下午五点多,晏屿站起来说该走了,连泽也站起来,拿了钥匙和手机,“我送你。”两个人走出宿舍楼,走在校园的路上。
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挂着,不烈了,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色调。
晏屿走在连泽旁边,走着走着,晏屿的手背碰到了连泽的手,不是故意的。
碰了一下,分开了,又碰了一下,又分开了。第三次碰到的时候,连泽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晏屿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
连泽笑道:“想握就握。”
晏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我才没有。”
“又在口是心非。”
从医学院宿舍到设计学院宿舍,走路十五分钟,他们走了二十分钟,因为走得慢。
走到设计学院宿舍楼下,晏屿停下来看着连泽,夕阳落在连泽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了。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嘴唇上那道很小很小的疤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了。
连泽说:“到了。”
晏屿说:“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松手,晏屿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连泽的脸,连泽也在看他。
“连泽。”
“嗯。”
“你有没有想我?”
连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晏屿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晏屿的头顶上,手臂环在晏屿的腰上。
连泽说:“想。”
晏屿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我也想你。”晏屿的声音闷闷的,“每天都在想,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画画的时候想,睡觉之前更想。想得睡不着,想得做梦梦到你,梦醒了你不在,就更想了。”
连泽手臂收得很紧,晏屿觉得自己的肋骨真的要断了,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连泽的肩窝里,笑了。
他笑得很轻,轻到连泽大概感觉不到,但他的肩膀在抖,连泽感觉到了。
连泽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晏屿不是哭累了,他是笑累了,笑太久了,嘴角的肌肉酸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怎么都放不下来。
连泽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末应该没课。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晏屿问:“你不会把我卖了吧?”
连泽说:“卖不掉。”
“为什么?”
“因为我会后悔。”
晏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的,整张脸又亮又软,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连泽看着那颗星星,眼神从深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像从黄昏过渡到了夜晚,天暗下来之前最后那一瞬间,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
晏屿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句话——你是我花了三年才找到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你卖了。
晏屿踮起脚尖,在连泽的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落回地面,红着耳朵,说了晚安,跑进了宿舍楼。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连泽一定站在那里看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他感觉到了连泽的视线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束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