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屿很想去医院，不是去看宫言铭，是去看秋斯昀。
他想了一夜，想得凌晨两点才睡着，想得梦里全是秋斯昀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早上七点半，闹钟还没响，晏屿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
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上一堆消息。
连泽：［醒了没？秋斯昀找到宫言铭了。］
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二分连泽七点十二分就醒了，晏屿想起连泽说过他每天六点半自然醒，晏屿觉得那不像人的生活。
晏屿：［我知道，蒋成续跟我说了。］
连泽：［我今天要陪我爸去办点事，不能陪你。］
晏屿愣了一下 连泽很少主动交代自己的行程，他都是做完之后随口提一句——“今天跟我爸出去了”“下午去了趟银行”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一样。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提前说的，昨天他们说了那些话之后，连泽好像变了，变得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晏屿了。
晏屿：［好，那你办完了跟我说。］
连泽：［你今天就别一个人乱跑了。］
晏屿：［遵命大人。］
连泽：［你今天不太对劲。］
晏屿：［哪里不对劲？］
连泽：［太乖了。］
晏屿笑出了声，几乎能看到连泽打字的表情。
晏屿：［我一直都很乖。］
连泽：［……］
晏屿：［我去医院看看宫言铭。］
连泽：［要我陪你吗？］
晏屿：［不用，你不是有事吗？我自己去，不远。］
连泽：［你认识路吗？］
晏屿：［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问这个问题？］
连泽：［你每次都迷路。］
晏屿：［我没有每次都迷路！］
连泽：［上周。］
晏屿：［那是意外！意外呀！］
连泽：［上个月。］
晏屿：［你能不能别记那么清楚？］
连泽：［你先把地址发给我，你到了给我发定位找不到就打电话，别自己乱走。］
晏屿看着那几条消息，他把医院的地址发给了连泽，又发了一条“知道了，啰嗦鬼”，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埋进枕头里。
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蒋成续的对话框。
蒋成续昨晚发了一长串，他还没仔细看。
蒋成续：［你起床了没？］
蒋成续：［我跟你说个事！］
蒋成续：［我昨天跟秋斯昀去找宫言铭了。］
蒋成续：［找到了！在医院！］
蒋成续：［你别紧张，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手臂骨折了。］
蒋成续：［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蒋成续：［算了你肯定起不来。］
蒋成续：［我早上先去，你要是想来得晚点也行。］
蒋成续：［睡了？］
蒋成续：［晚安。］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 ，蒋成续这个人，嘴上说“你肯定起不来”，自己倒是熬到凌晨一点多才睡。
晏屿：［我醒了几点去？］
蒋成续居然秒回了：［你居然醒了？］
晏屿：［你这是什么语气。］
蒋成续：［我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晏屿：［我又不是你。］
蒋成续：［你上次周末睡到下午两点的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晏屿：［那是意外好不好。］
蒋成续：［你的人生充满了意外。］
晏屿：［……］
蒋成续：［我九点半到医院，你要一起吗？］
晏屿想了想，九点半从家里坐公交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加上走路，九点出门差不多。
晏屿：［好，那医院门口见。］
蒋成续：［你认识路吗？］
晏屿深吸一口气 怎么每个人都问他认不认识路？连泽问，蒋成续也问，他看起来就那么像路痴吗？
晏屿：［我当然认识！］
蒋成续：［你上次去我家走反了方向。］
晏屿：［那是因为你家在小巷子里呀！］
蒋成续：［那你这次走反了别给我打电话。］
晏屿：［我不给你打，我给连泽打。］
蒋成续：［连泽今天不是有事吗？］
晏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蒋成续：［他昨天在群里说的啊 你没看群？］
晏屿退出对话框，点开班级群，消息太多，他懒得翻，直接在搜索框里搜了“连泽”。
果然昨天连泽在群里说了一句“明天有事，不在线” ，就这一句，没有说是什么事，没有说跟谁，没有说几点回来，但蒋成续看到了，记住了。
蒋成续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晏屿回到对话框：［他告诉我的。］
蒋成续：［行吧，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晏屿：［你怎么跟连泽说一样的话。］
蒋成续：［因为你确实让人不放心。］
晏屿：［我去洗漱了。］
蒋成续：［记得吃早饭。］
晏屿放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拖鞋在地上拖了两步，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天空很蓝，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晏屿走进卫生间，挤牙膏的时候发现牙膏快用完了。
他对着镜子想了想，上次买牙膏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连泽会不会记得？有可能。连泽连他上周迷路都记得，说不定也记得他上次买牙膏是什么时候。
晏屿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牙膏沫沾在嘴角上，白色的，像圣诞老人。
他洗了脸，回到房间换衣服，穿什么？他打开衣柜看了看，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浅蓝色好一点，但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了。
晏屿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冷的，有点硬。
他想起连泽昨天带到学校的那碗玉米浓汤，热的，甜的，玉米粒一颗一颗会爆开。
什么时候连泽还能再给他煮一碗？
把面包吃完了，喝了一杯水，连泽说早上要喝水，他记着呢。
晏屿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
连泽：［出门了吗？］
晏屿：［出了，你今天不是要陪你爸办事吗？怎么还有空给我发消息？］
连泽：［在车上，还没到。］
晏屿：［那你到了跟我说。］
连泽：［你走哪条路？］
晏屿：［走大路，穿过菜市场，然后左拐到公交站。］
连泽：［菜市场那个路口小心一点，上周在修路，不知道修好了没有。］
晏屿：［你到底给我装了什么监控？］
连泽：［没有监控。］
晏屿：［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连泽：［因为你是你。］
因为你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总是迷路所以我要多操心的意思，还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在乎的意思？
连泽说话永远是这样，不解释，说完了就放在那里，让你自己去琢磨，晏屿琢磨了两秒，决定不琢磨了。
晏屿：［知道了你办你的事去吧。］
连泽：［到了给我发定位。］
晏屿：［知道了，啰嗦鬼。］
阳光很好，落在脸上暖暖的，晏屿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凉丝丝的。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地挤在枝头。
周六的早上人不多，不像平时那样挤来挤去，路边卖早点的摊位还在，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地转。
他走过早餐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买一个煎饼果子，但他早上吃太多了中午会吃不下饭，连泽会说他。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
手机来了条信息，他以为是连泽，拿起来一看，是沈磷岸。
晏屿走过菜市场的时候，看到一个卖橘子的摊位。
橘子堆成小山一样，橙黄色的，很漂亮，他想起连泽好像喜欢吃橘子。
橘子皮薄好剥，不会弄得满手都是汁水，连泽连吃水果都选最省事的。
晏屿在摊位前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橘子的照片，发给连泽。
晏屿：［这个橘子看起来好吃吗？］
连泽：［你买橘子干什么？］
晏屿：［问问你。］
连泽：［还行。］
晏屿：［你喜欢吃橘子吗？］
连泽：［好可以。］
晏屿：［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除了橘子。］
连泽：［没有。］
晏屿：［没有？你不吃别的？］
连泽：［橘子就够了。］
晏屿：［那我下次给你带橘子。］
连泽：［不用，你自己吃。］
晏屿：［我买给你吃。］
连泽：［好。］
晏屿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买橘子。现在买了带着去医院不方便，回来的时候再买。
他走到公交站，站牌下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
小孩趴在妈妈肩膀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晏屿，晏屿冲他做了个鬼脸，小孩咯咯笑了。
晏屿看了看公交站牌，确认了自己要坐的那路车 他上次在这里坐反了方向，上了一辆反方向的车，坐了三站才发现不对劲，又下车又过马路又等车，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连泽后来知道了，没有笑他，只是说了一句下次看清楚了再上车，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之后，每次晏屿要坐公交，连泽都会问一句你认识路吗，不是嘲笑，是真的担心。
公交车来了，晏屿上了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给连泽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连泽：［哪路车？］
晏屿：［27路。］
连泽：［坐几站？］
晏屿：［9站。］
连泽：［到哪一站下？］
晏屿：［仁和医院。］
连泽：［到了给我发定位。］
晏屿：［你到底要我说几遍知道了才够？］
连泽：［说到你不再迷路的那一天。］
晏屿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天的阳光不刺眼，温温的，像连泽昨天煮的那碗玉米浓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