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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风和水把果实带向四野。

落地,生根,发芽,或者腐烂。

腐烂也不是立刻就消失,而是经过挣扎,努力生长,慢慢慢慢,仍然不敌衰败的速度,而枯萎,这过程中也会积累微弱的灵力。

长在李舒清家楼下的扁柏,是从那棵老扁柏截下的枝再重新生长而成。

每一棵新的扁柏,都是覃照,也不都是覃照。

从最初那棵扁柏断下来的枝和后面果实散落长成的树不同,

隐隐约约难分难明的关系,覃照像家族里的大家长,感知得到所有有灵识、未有灵识的树。

覃照得以新的方式出行。

时间渐渐到了深夜,商铺也渐渐收场。

人流散去,偌大的街道渐渐变冷清。

李舒清仍在路上游荡,走两步,停一步,寻找得毫无根据。

没有找人的经验,没有找人的办法,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找人的理由。

他手上连一张和覃照的合照都没有。

万一,覃照是自己想走呢?

李舒清站到路上,想开口问人。

怎么问,你见过覃照吗?

覃照是谁,覃照长什么样子,要怎么形容。

李舒清甚至没法想到那些让他难以开口的困难,他只是,没办法开口。

静静地靠近人群,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把本来高高兴兴吃晚餐、夜宵的顾客弄得莫名其妙、甚至吓一跳。

无神的眼神让李舒清更加像游魂。

手机在口袋里响过。

陌生来电。

李舒清从来不接。

李舒清缓过一阵后又抬脚往前走。

他连自己走到哪了都不知道,要往哪走更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同一个陌生来电又响起。

什么东西。

这时候骚扰诈骗电话还要来烦他。

是不是得拉黑才行。

等等。

等等。

李舒清慢好多拍想起来,自己还在找覃照,说不定,这通电话就是覃照打来的呢?

手伸进口袋,无声、寂静地微微颤抖着,差点握不住手机。

李舒清的来电铃声也是极小,手机在掌心震动。

心跳颤动得难以承受。

伸手,按空。

冷静一点。

手指颤动着移向屏幕。

咚。

一个醉鬼撞过来:“别挡路!”

路那么大,醉鬼不好好走路,撞到人还先找茬。

李舒清被撞得踉跄一下,手机则直接摔到地面。

来电响了太久,没人接听,自动挂断。

亮着的屏幕熄灭了,手机躺在乌漆漆的下过雨的地面,也和粗粝夜路融成一样颜色。

“滚。”李舒清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压不住了。

醉鬼嚷嚷着,还想大吵大闹,在看见李舒清眼神时愣了愣,小声逼逼都没逼逼出来,噤声走远了。

李舒清把手机捡起来,弯腰,头晕,眼前又一阵失灵似的花白。

静止,等待身体缓过来,直起身时,手机第三次亮起。

李舒清接起电话。

“李舒清。”

梦境里的声音真切地在耳边响起……是真的,还是还在梦境?

“我在回来。”

李舒清木然矗立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再睡一会儿,好吗?”覃照在电话里说,“我会尽快回来。”

李舒清没有印象电话是怎么挂断的,手垂下来,还在抖,沾在手机上的污水滴落到衣领。

又下雨了。

哦。

对。

覃照要回来。

李舒清想,他该回去洗个澡。

每座城市有不一样的天气,或云或雨或晴,相同的是漆黑。

覃照用原身仅余的那一点灵气,感知着他落在各地的果实。

同源的气息指引着灵力前行,一滴一滴,聚成连绵的星点,迅速地纷飞。

在山上,在河边,在书桌上的小摆件,覃照不断寻找、接收贡献出的灵力。

不断地附灵,不断地拼凑,重新成功幻化出人形灵体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李舒清。

找人借电话这事倒没那么难。

覃照得了灵力之后,用人身从坟山上走下去。

这坟山不过荒山而已,没人看管,覃照下了山,往前走几十米就到了马路。

沿着马路又走了几公里,有个加油站,可惜没营业,覃照还得往前走。

这坟山有点偏僻的,和覃照原身老树呆的地方差不多,方圆几里都找不着一条村子。

天黑了,就满山满野都暗了,路灯隔几十米才一盏,还有的亮,有的不亮。

覃照走了好久才找着家做深夜大排档的店,问店员借了电话。

他给李舒清打电话时,大排档烤架上烤出的自然香味在绵绵的空气里飘荡。

真香。

烧烤店真好。

附灵。

覃照能以灵力的形式把自己传导、附着在别的扁柏树上。

附灵需要灵力,暂时附着到别的扁柏树上,却又可以休养灵力。

以附灵方式移动,比乘坐交通工具要快得多。

只是灵力碎了又拼,缺了又凑,偶尔距离远了,覃照感应得到其它灵体的存在却传不过去,还得靠双腿走。

覃照在公寓房间里凭空消失,又在公寓房间里凭空出现。

李舒清刚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没预料出来就能见着人,脑袋的神经突突地疼。

他睁眼瞪着覃照。

“我回来了。”覃照向李舒清伸出手。

李舒清看了覃照半天,没靠近,从肺部抽上来的气挤占呼吸。

头疼。

无语。

烦躁。

人老了就是干什么就心酸。

25岁就算是老年人了吗。

不知道,但他状态确实挺像老年人的。

李舒清时隔17个小时再见到覃照,中途被前台提醒,还续了一次房费。

再见到覃照之前,明明有好多话想和覃照说:

你去哪了,你滚哪去了,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出门,你还知道回来啊……

也有好多情绪想传达给覃照:

气死了,烦死了,疼死了,找人累死了,你搞什么,你,你知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

可见到覃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想骂人,终究抵不过终于再见到覃照的释怀。

这个覃照是真的覃照吧?

那双往日无神的眼睛此刻铮铮地盯着覃照,犹如心跳化作实质,沉沉。

李舒清没动,覃照自己走过去,牵起李舒清的手。

再靠近,抱住李舒清。

淡淡的清冽的柏香萦绕,尖锐的痛苦也慢慢平息下来。

搂紧的那一刻,李舒清浑身的疲惫一下松懈下来,他合上眼,把额头枕在覃照肩膀:“你去哪了?”

覃照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

李舒清觉得这个问题也不一定非要问到知道答案,不管覃照去哪了,覃照回来了就行。

可他心里还残留着不安。

对覃照一无所知也不影响他对覃照产生亲近和好感,可什么都不知道,像今天这样,覃照不见了,他都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寻找。

一无所知终究让李舒清有些没安全感。

想安静,又想追问,追问下去又能怎样?

李舒清的心蠢蠢欲动,他的理智摇摇欲坠。

随便一个答案都好,覃照说了,李舒清都信。

覃照是在想,要从哪里说起?

又要用什么方式说明?

要是李舒清向别人问起,也没几个人能得知覃照的行动轨迹。

“我不是人。”覃照觉得应该从最开始老老实实说明。

“我还是鬼呢。”李舒清平淡出声。

“我真的不是人。”覃照正经道。

“哦。”没信。

李舒清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在N年前亲戚家被迫看狗血八点档电视剧时。

“我是柏树灵气化成的人。”

新覃照传奇?

覃照知李舒清不信,后退半步,两人分离。

李舒清睁开眼,浴室的灯从他背后照射,映入覃照绿色的眼睛。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覃照问。

李舒清没说话,没动,幽暗的目光紧锁在覃照身上。

覃照伸出手,从桌上李舒清的背包里掏出李舒清出发前捡起的那颗扁柏球。

李舒清把它放在背包里,也就是放在背包里,每日摸一摸,也就确认一下它还存在。

按理说,他们出来也那么多天了,绿色的球花也该显现些枯萎之色,可如今覃照拿出来,它还是如当初李舒清捡起它时那样翠嫩。

覃照拉起李舒清的手,将小小的扁柏球放在李舒清掌心。

手指,推着李舒清的手指合拢手掌。

李舒清手掌合上之时,覆盖在李舒清手上的温度也消失。

覃照再次在房间里不见了。

李舒清心跳失序漏跳一拍,抬眼凝视前方,屋里空空荡荡。

手中无意识握紧,手心的扁柏还存在。

没等多久,覃照又散开灵气,从扁柏小球花里出来,在李舒清面前上演一出“大变活人”。

李舒清:“……我果然是烧傻了吧。”

覃照:“没有。”

李舒清:“还是我已经病到出现幻觉了?”

覃照认真否认:“没有。”

李舒清又有了新猜测:“我死了?”所以才会看到一些不应该出现在现实里的场景。

“……”覃照无语,覃照戳了戳李舒清的脸,又怕李舒清还怀疑自己还在幻觉之中,又用力戳了戳。

痛吧。

这不是错觉。

覃照在电视上看过的。

人要是能感觉到痛就证明自己正在经历的都是真实的。

但李舒清还是没什么反应。

该不会发烧真的把李舒清烧傻了吧,覃照忽然有点担忧。

“你,再重来一次。”李舒清睁开眼看着,要是这是魔术,不可能没有破绽。

覃照消失。

覃照出现。

李舒清睁着眼,也还是没有看清楚覃照是怎样消失又出现的。

“你藏在哪了?”李舒清问。

覃照指了指他掌心。

覃照反应过来:“我不是在跟你变魔术。”

李舒清同时出声:“人家电视剧里神仙变身不都有烟吗?”

李舒清和覃照双目对视,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语。

覃照用手虚笼罩在李舒清眼睛之上,散灵。

灵气从他周身溢出,散作幽绿色的星点,微茫的灵光收拢在李舒清掌心。

原先是没有感觉,亲眼看见,又似被这星芒撞得心跳悸悸。

覃照再次出现在李舒清面前。

李舒清好一会没说话。

覃照一五一十把他的来历告诉李舒清。

浅淡的光线勾勒出覃照侧影。

光线浅,灯色淡,影子虚虚实实含含糊糊地叠加,轮廓分明又不分明,黑鸦鸦的睫毛密垂,眼睛里映着光,带点冷的长相帅气得倒很具体。

李舒清盯着覃照沉默。

该信吗?

不该信吗?

他家的柏树,成了人?

“对不起。”李舒清忽然说。

覃照看着李舒清,心里是茫然的,有什么事是对不起。

李舒清垂下眼,身影融在阴影,影子在房间柔软的地毯上被斜照的灯光朦朦胧胧拉长。

他不说话,没动,却给覃照感觉是后退。

黑暗像是在咀嚼着彼此的仓惶。

“让你看见我每天这样庸俗乏味地度过着重复的日子,真是对不起。”

让覃照看见他无能软弱的模样,李舒清想说,对不起。

应该没有一个祖先不希望自己的后辈有出息并且光彩照人的吧。

李舒清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我替你做的那些是不是都很多余?”

李舒清想起这些日子,他用那么随意的态度对待覃照,也觉得,对不起。

他还以为覃照有什么难言之隐,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连他消失一阵都担心他出事。

现在想来,需要人担心、会出事的人,就只有李舒清而已吧。

覃照来干什么,敲打不成器的人吗?

“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想在这里。”覃照出言打断李舒清自我厌弃的想法,“我想靠近你,你做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好的,都是我希望的。”

李舒清却无法逃脱消沉的沼泽:“包括不久之前我砸断你的树。”

“断了还会再长……”覃照说。

“要是我再砸得歪一点、狠一点呢?”李舒清声音里带着后怕,那些没有办法掌控的事情降落到他身上就好了,他完全没法容忍因为他,覃照会有什么差错。

“你太小瞧我了吧。”覃照沉静下来,此刻那双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平静,“何况死了就死了,人也好,树也罢,生于天地最重要不过要归于天地。”

更何况,当年李舒清那么一豆丁一小个,都敢出身护着他。

天劫和**又有什么区别,生和死又有什么所谓。

永远当一棵树,也不过是永远淡漠地日复一日地那样存活着。

“你……”李舒清皱着眉,心脏跳得唐突得过分。

“你不怕死,难道我怕死吗?”覃照冷漠地说。

这祖宗咋这么气人呢,李舒清难得如此正常纯粹地被气到。

“我也可以永远呆在树里。”覃照望着李舒清的眼睛。

李舒清嗫住牙齿,忽然不说话——再也见不到覃照,舍得吗……不舍得。

“我希望和你呆在一起。”覃照又说。

李舒清也冷静下来些:“哪怕每天过得浑浑噩噩、毫无意义?”

覃照并不觉得李舒清度过的日子有那么差,明明和李舒清在一起,覃照才感觉到了生命的鲜活。

但覃照没有反驳李舒清的话,只是告诉他:“是。”

李舒清保持沉默,肩膀却慢慢松下来,垂着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影子,呼吸浅而慢。

覃照靠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退。

拥抱落下来,李舒清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推开,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覃照那边偏了偏头。

柏香又围过来,淡淡的,掺杂着李舒清皮肤里浅浅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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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