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昭昭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她用毛巾裹着，胡乱拧了一下，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客厅的光从尽头漫过来，昏黄昏黄的，把地板照出一层暖色。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碰到凉凉的木纹的接缝，有一点扎。
刚洗完澡的身体是热的。热水冲了太久，皮肤底下还在往外蒸着暖意，睡衣贴在身上。走廊里有穿堂风，她伸手把领口扯了扯。让风溜进去 。
外面凉，里面烫。
她从过道往客厅走。姐姐缩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一本书摊在膝头。
她戴着眼镜。
银框的细边镜片，折的眼睛比平时大一点，睫毛被框出一层淡淡的阴影。
昭昭很少看见姐姐戴眼镜。
姐姐不戴眼镜的时候是姐姐。戴上眼镜，像另一个人。
姐姐翻了一页书。手指捏着页角轻轻掀过去，拇指稳稳的按在书脊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镜框边缘有一点反光，犹如一小颗星星挂在耳上。
昭昭踱到沙发旁边，探下腰。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姐姐的书页上，晕开一小块。
姐姐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昭昭看见镜片后面姐姐的瞳孔微微紧了。
“你头发在滴水。”
“嗯。”
姐姐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镜框的边角有一点磨损，泛出银色的金属光。
“你戴眼镜了。”昭昭刚洗完澡，嗓子还带着水汽。
“眼睛有点累。”
昭昭的手指碰到镜框的边缘，沿着镜框滑上去，掠过镜腿，碰到耳朵。软软的耳垂被镜腿压着，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指尖蹭过那道红印。
“有感觉吗？”昭昭问。
“什么？”
“这里。”昭昭的手指又蹭了一下。从红印的边缘滑过去，指腹贴着耳垂，能感觉到那小块皮肤在发烫，比她手指的温度高得多。
姐姐的呼吸重了一点——很短的一下，像叹气，又像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从昭昭脸上移开，落在别处——落在昭昭的肩头，落在那块被水洇湿的深色上。
睡衣是浅色的，湿了之后变成半透明，贴着一小片皮肤。姐姐的目光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下，才挪走。
“不疼。”
昭昭没把手收回来。指尖停在姐姐耳后，姐姐的头发有几缕从鲨鱼夹里逃出来痒痒的蹭着她的手背，
“你头发还没干。”她嗓子在发紧。
“会感冒。”
“不会。”
姐姐抬起手，把昭昭垂在额前的湿发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能带着书页的纸香味。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昭昭耳后，昭昭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抖。
她的呼吸也跟着重了一下。刚洗完澡的身体是热的，两团热气靠在一起，周围的空气都烫烘烘的。体温在升高，皮肤底下的暖意变成了某种更烫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耳朵尖。
姐姐的耳尖也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漫过耳廓，漫到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与原本的红痕合在一起。
“去吹干。”姐姐的声音是哑的。但姐姐的手指还停在昭昭耳后。
说“去吹干”的人，手却没松开。
昭昭看着姐姐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书页上。手指还捏着书页的边缘，没翻过去。那一页已经被捏出褶子了。
“姐，今天有牛奶吗？”
姐姐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发颤。
“有。”
昭昭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那我等着你。”
她直起身。零落的水珠顺着发尾散下，姐姐没擦那些水渍。昭昭转身往房间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悄悄停下来回头瞧了。
姐姐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书。但她的手指还捏着那一页，没翻过去。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胸口在起伏。比平时快。
昭昭转回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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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没开灯。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暗光，然后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
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柔柔的。
床上的被子还乱着，是早上走的时候的样子。枕头歪在一边，被角拖到地上。她走过去，把被子抖开，重新铺好。枕头拍松，放回原位。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扣着，是她昨晚看到一半的。她把书合上，摞好。
桌子上有一本黑色硬壳的日记本。A5大小，夹着一支笔。她拿起来翻开。打开笔帽。
今天预答辩。评委吵起来了。
姐煮了面。
又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沈知微戴了眼镜。好看。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再把笔插回去，合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
她坐在床边，把腿缩上来。靠在床头，头发还没干，有些凉了。
床上的沈小姐没有任何作为。
皮肤上的水汽被带走，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但胸口还是热的。从刚才开始就热着，没凉下来。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从客厅到厨房。水龙头唰唰的响。冰箱门开合的啪嗒声。奶锅碰到灶台的叮当声。打火的咔嚓声。她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数。姐姐在热牛奶。
火关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浴室的门开了，嘭。水声从浴室传出来，哗哗的，隔着墙变得闷闷的。
水声停了。哒哒哒哒，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
昭昭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着拇指转。
吹风机停了。安静。脚步声从浴室出来，经过走廊。渐渐远去了。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地板被踩出很细的声响。
敲门声。
咚
咚
“进来。”昭昭说。
门推开了。
姐姐站在门口。她换了干净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头发披着，发尾微微翘起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棕色。刚洗过澡，皮肤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像香喷喷的小面包。
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白瓷杯，昭昭常用的那只。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牛奶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热气。
昭昭瞧向那杯牛奶。又抬起头望着姐姐。姐姐把目光落在窗台上，落在仙人掌刺尖上。
“不烫了。”
姐姐走进来。脚踩在地毯上，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放在日记本旁边。杯底磕在木头上，轻轻的一声。
姐姐弯下腰放杯子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刚洗完澡的热气从姐姐身上飘过来，热热的带着些甜。和她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干净的让人想靠上去的味道。昭昭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酸。那个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像回到小时候，像回到那些她可以光明正大钻进姐姐被窝里的夜晚。
“姐姐好香。”声音从昭昭的嗓子眼里溜出来。
姐姐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她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昭昭脸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重。比刚才快。胸口在起伏，隔着睡衣也能看出来。
昭昭看着那个起伏。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在胸腔里撞着。
“你头发还没干。”
姐姐的目光落在昭昭肩头，被水洇湿的睡衣湿了之后变成半透明，贴着一小片皮肤。
“会感冒。”
昭昭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的拉住姐姐的衣角。白色的衣角被捏出两道褶子，从指缝里挤出来。
姐姐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手指。她的呼吸重了，变得短又急，她又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个呼吸压下去。没压住。又重了一下。
“姐。”昭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软的，湿漉漉沉甸甸的。
“嗯。”姐姐的声音在发紧。昭昭能看出来。她的下巴绷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石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白色的细线，唇缝都看不见了。肩膀在微微用力，锁骨底下的那块皮肤绷得紧紧的。
但她的呼吸控制不住。又急又短犹如从胸腔里逃出来。
“今晚能不能抱着我睡？”
昭昭声音是稳的。她看着姐姐的眼睛也没有躲。
但拉着姐姐衣角的那两根手指在颤指甲盖底下那一点点粉色，一颤一颤的。
她忍不住了。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上来，不管水面上是什么，她都要吸一口。
姐姐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次整个人都不动了。手指垂在身侧蜷着，指尖在发抖。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一，二
——然后猛地喘上来，又重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睡衣的领口跟着一起一伏，锁骨底下那块皮肤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藏回去。
“不行。”姐姐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犹如一把柴被什么烧烬了。
昭昭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听到的时候，手指还是松了一下。脱力的指腹贴着衣角，指尖垂下去，像两根被剪断了线的琴弦。然后又攥紧。衣角捏出两道褶子，和刚才那两道压在一起，叠成更深的印。
“为什么？”
昭昭脱力的指腹贴着衣角，指尖垂下去，像两根被剪断了线的琴弦。然后又攥紧。衣角捏出两道褶子，和刚才那两道压在一起，叠成更深的印。
“为什么？”
昭昭没看姐姐。盯着自己手指底下那两道褶子。衣角的布面上有两道深色的印子，是被汗洇湿的。她的指尖还在抖，抖得那两道褶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你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说不行。”
她把衣角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盖底下那一点点粉色褪成了白。她能感觉到那块布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边角从指缝里挤出来，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捏坏了的东西。
“我就想让你抱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但她的手没松。攥着那块衣角，像攥着什么东西，一松手就会掉下去，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捞不回来。
姐姐没说话。她就站在那儿。昭昭能感觉到姐姐的呼吸在她头顶，还是那么重，那么急。
昭昭低着头，看着姐姐的衣角。棉质的衣角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盯着那个变形的角落，盯着自己发白的指节，盯着手背上那几条因为用力而凸起来的青筋。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从眼角开始，往里蔓延，蔓延到眼球，蔓延到眼眶深处。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咬着嘴唇，把那点热意压到胸腔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咽回去了。喉咙里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果子，涩得舌根都在发麻。
“我就是想让你抱着我。。。”
那股气从胸口泄出去了，从嗓子眼里溜走了，从指尖逃跑了。她的手指还搭在衣角上，但没有力气了。指尖垂着，指腹贴着布料，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挂在枝上，随时都会掉。
“就一会儿。”她的声音是湿的，像泡了水的纸，一碰就碎。“一小会儿就行。”
她的鼻子酸了。那股酸从鼻腔往上涌，涌到眼角，涌到眉心，涌到整个脸都皱了一下。她赶紧把脸别开，别到一边，不让姐姐看见。但她的手还攥着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攥多久。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松手，她就再也伸不出去了。
IF线小剧场
场景：晚上，客厅。昭昭窝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微微在旁边看书。禄马站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昭昭手里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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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马：（偏头，黑豆眼亮晶晶的）我也想喝热牛奶。
昭昭：（头也不抬）小猫才喝牛奶。你是小猫吗？
禄马：（沉默两秒，翅膀微微张开又合上，脖子上的羽毛蓬起来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我是禄马。
昭昭：（终于抬眼，看着它，嘴角有一点似笑非笑）所以呢？
禄马：（别过头，用嘴理了理翅膀，假装很忙。过了一会儿，闷闷地）所以……禄马也想喝。
微微：（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昭昭身边，手轻轻搭在昭昭肩上）我可以帮你温的。
昭昭：（抬头看微微，微微没看她，低头去拿茶几上的空杯子）
禄马：（迅速转头，声音一下子亮起来）要温的！不要太烫！微微最好了！
昭昭：（看着微微走向厨房的背影，又看看禄马，轻轻哼了一声）叛徒。
禄马：（抖了抖羽毛，理直气壮地）我是鹦鹉。鹦鹉可以喝牛奶。微微说的。
昭昭：（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微微什么时候说的？
禄马：（歪头，理直气壮地）刚才。她用行动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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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昭昭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禄马从扶手上跳到她膝盖上，爪子轻轻抓着睡裤的布料，等着。
昭昭：（低头看它，声音软下来）就一口。
禄马：（头点得像啄米）一口。一口就够了。
（微微端着杯子回来，弯腰放在茶几上。禄马立刻从昭昭膝盖上跳下来，站在茶几边上，翅膀微微张开，像一个小孩子踮起脚。）
微微：（笑着看它）等凉一点再喝。
禄马：（乖乖收拢翅膀，站好。过了一会儿，小声地）昭昭，你的牛奶好喝吗？
昭昭：（假装没听懂）还行。
禄马：（沉默两秒，声音更小了）……那我的牛奶也会好喝吗？
昭昭：（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会的。微微温的牛奶，都好喝。
（禄马的羽毛一下子蓬松起来，像一朵小云。它在茶几边上轻轻地跺了跺脚，满意地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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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