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喂。”声音有点哑。
对面没说话。昭昭也没说话。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你在哪儿?”姐姐的声音,平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昭昭听得出来,她在压着什么。
昭昭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姐姐的呼吸。
“林栖这儿。”
昭昭能感觉到姐姐在电话那头,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不是回家吃饭吗?”姐姐问。
昭昭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得窗台上的绿植亮亮的。
“本来想的。”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赌气。“但是竞赛那边出了问题。烦死了。”
“什么问题?”
“说了你也不懂。”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嘴唇还张着,她不是那个意思。但她不想收回来。
姐姐只是沉默。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昭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
“姐,我好累。”
姐姐还是没说话。但昭昭能听见她的呼吸变得重了些。
“那你……”姐姐的声音顿住,像在犹豫什么,“早点回来。”
昭昭嘴角往上牵了牵,又落回去。
“你又不来接我。”
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抱怨还是试探。手指摩挲着林栖的指腹。林栖的手指动了动,有点痒。
“……我来接你。”
昭昭雀跃起来。手指停在林栖的指腹上。
“那你什么时候来?”她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软了一点。
“现在。”姐姐说,“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了。昭昭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沈知微,通话时间1分47秒。
林栖的手还被昭昭握着,指尖搭在昭昭的掌心里,“你姐……要来接你?”
“嗯。”
“那……你等她来?”
昭昭看着林栖红着的耳朵,绞着衣角的手指,眼睛里藏着的失落。她伸出手,把林栖拉过来。
林栖踉跄着被昭昭抱住。脸埋在昭昭颈窝里。
“昭昭……”
昭昭没说话。她的手拍着林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是哄人的节奏,是自己想要被哄的节奏。
林栖的手也抬起来,落在昭昭背上,轻轻拍着。两个人就那么抱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夕阳的光没有那么惹人厌了。
昭昭闭上眼睛。林栖的怀抱很温暖,拍背的节奏很慢。
她想起另一个人的手。也这样拍过她的背。小时候。很多次。但那个人拍她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个念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昭昭。”林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你姐……是不是很担心你?”
昭昭没回答。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暮光浮在常春藤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嗯。”
林栖把她抱紧了些。手指在昭昭背上轻轻按了按,像要把什么话按进她身体里。
“那你别让她等太久。”
昭昭没动。她把脸埋在林栖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林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来,垂到身侧。手指还蜷着。
昭昭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和姐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定位。什么都没说。
楼下有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昭昭抬起头,看向窗外。一辆深色的车停在楼下,看不清车牌,但她知道是姐姐。
手机震了。姐姐的消息:「到了。」
昭昭慢慢站起来。林栖也跟着站起来,手指还绞着衣角。
“那我……送你?”林栖的脚往前蹭了半步,又缩回去。
昭昭把林栖额前的碎发拨开别到耳后。指尖碰到林栖的额头,林栖的耳朵还是红的,耳垂上那对耳钉在灯光下闪烁着。
“今天谢谢你。”她的手指从林栖耳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林栖摇头。“谢什么呀。”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又开始绞衣角,绞一下,松一下,绞一下,松一下。
昭昭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她伸出手,把林栖拉过来。林栖肩膀撞上昭昭的胸口。昭昭低头,嘴唇贴上林栖的额头。贴了两秒,才发出“吧唧”一声。
“走了。”昭昭松开手。
林栖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着,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嗯。”
昭昭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暖黄黄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亮斑。她走出去,站在那块亮斑里回头看。
“昭昭,明天见。”
林栖那双眼睛里面有期待,也有怕。
“明天见。”
昭昭挥了挥手,转身往电梯走。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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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姐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在车里等?」
发出去。秒回。
「嗯。」
昭昭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红,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夜风扑过来,凉飕飕的。
她向那辆深色的车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车旁边,她停下来站在那儿,隔着车窗往里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姐姐坐在驾驶座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光照着她的脸,把轮廓削得很薄。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你怎么这么快?”昭昭问。
姐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着,指节泛白。“……刚好在附近。”说完,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挡风玻璃上。
昭昭没拆穿她。她弯腰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拉出来,扣好。动作很重,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响。她靠在椅背上,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座椅边缘。
姐姐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档把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引擎响起低低的呜咽。
“累不累?”
昭昭靠在椅背上,没看她。“累。”
她把头偏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
姐姐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滑了半圈。
车开出小区,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挡风玻璃上滑下来。闪烁着照着两位沈小姐的模样。
沈昭宁看着窗外。街边的店一家一家往后退。她把手从座椅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蹭了蹭,她把头转过来望向沈知微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她的嘴唇还是抿着,呼吸比平时浅。
“姐。”
“……嗯。”
沈知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比呼吸重一些。
“我今天好想你。”
沈知微的睫毛颤动着。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沈昭宁看见她的耳尖红了一小块,从耳垂漫到耳廓。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慢慢松开。松开的时候,指尖在皮套上蹭了一下,发出轻涩的声音。
“你不想我吗?”声音消散在静谧的车里。
沈知微只是动了动唇角。一句话也没送出来。
“你不想我,为什么开那么快来接我?你不想我,为什么问我吃没吃饭?你不想我,为什么——”
“昭昭。”沈知微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现在是红灯,车停了下来。沈知微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
沈昭宁停下来。沈知微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知微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红的,湿的,在路灯的光里微微闪着。她的手指搭在座椅边缘蜷曲着,离沈昭宁的手很近。
沈昭宁描着那双眼睛,心里是更深的饿。她想要那些句话。她想要沈知微亲口说出来。
但她不说。什么都不说。沈知微只是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沈昭宁把目光移开。靠在椅背上。
“回家吧。我饿了。”
绿灯了。
沈知微最后只是把目光收回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套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左转把车开进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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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车位上。熄火。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昭昭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车外等着。姐姐也推开车门,走出来。两个人往楼里走。昭昭走在前面,姐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昭昭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姐姐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轻一点,慢一点,像怕踩到她的影子。
走到电梯口,昭昭停下来。没按电梯。就站在那儿。
姐姐站在她身后。隔了半步。
“怎么了?”
昭昭没回头。她盯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道缝。
“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昭昭转过身看她。走廊的灯照在姐姐脸上,光从头顶下来,在她眼窝下面压出一小片阴影。颧骨是亮的,眼睛是暗的,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姐姐的手指攥着包带,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问你话呢。”昭昭说。声音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子气,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拧开了。她的手指蜷进掌心,握成拳头。
姐姐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不烦。”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
“你什么?”昭昭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瓷砖上,砰的一声。姐姐没退,但肩膀绷住了,从脖子到肩胛骨,那条线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手指从包带上松开,垂在身侧,又攥住裤缝。
“你从接上我就没怎么说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嗓子眼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咚”。姐姐的目光从昭昭的衣角移开,落在地上,又移回来。
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她又抿住了,唇线变成一条白色的细线。
昭昭看着那个抿着的唇。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胃疼,烧得她手指发麻。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一起一伏。
她盯着姐姐的眼睛,等着。等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她,等她嘴里说出点什么。
她想要的不是沉默。她想要姐姐说点什么——骂她也行,吼她也行,甚至推开她也行。但别沉默。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姐姐的眼睛颤颤微微的抬起来,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全挤在那小小的眼眶里,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火还在烧,但烧不透,闷在里面,变成一股更烈的气。
“算了。”昭昭转过身,按了电梯。她的手指戳在按钮上。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姐姐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叮一声。
昭昭先走出去,脚步踩在地砖上咚咚响。她站在家门口,等着。
姐姐从包里掏钥匙,手指有点抖,钥匙碰着钥匙,叮叮当当的。第一次没插进去,金属在锁孔边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第二次才插进去,拧开,推门,开灯。
昭昭弯腰换鞋,站起来的时候,姐姐已经走进去了。她听见厨房的灯打开的声音,啪的一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鸡蛋碰碗沿的声音。
她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
姐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放在案板上。打蛋的时候蛋壳掉进碗里,她用筷子夹,夹了两次才夹起来,手指捏着蛋壳,指腹上有蛋清,黏糊糊的。
切西红柿的时候刀起得有点高,砧板嗵通响,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小不一,汁水溅到案板上,红红的一片。
昭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歪了的围裙带子,乱了的头发,微微抖着的手指。灶台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姐姐的肩膀是塌的,后颈那一小块红还在。
“姐。”
姐姐没回头。“嗯。”
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推出来。
“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声音还是闷的。切西红柿的手更重了,刀落下去的时候,汁水溅起来,溅到手背上。软软的西红柿经不起这么折腾,快烂成了泥。
“那你切那么大声干嘛?”
姐姐的刀悬在半空。她把刀放下,搁在案板边上,刀刃上沾着西红柿的籽和汁。她背对着昭昭。肩膀微微耸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昭昭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僵住了。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一块石头。她的肩膀往上耸了一点,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停了。
昭昭把脸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隔着衣服硌在她脸上。太瘦了。
“姐。”昭昭的声音闷在她背上。“我好饿。”
姐姐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松开一点,又攥紧。围裙的布料在她手指间皱成一团。
昭昭把脸往她背上压了压。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从后背传过来,比平时快。她的手环在姐姐腰上,手指搭在她小腹前面。
姐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围裙的边角从指缝里滑出来,皱巴巴的。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池里,啪嗒,啪嗒。
“我知道。”
昭昭把脸往她背上蹭了蹭。像一只饿疯了的小猫,闻到食物的味道,拼命往人身上蹭。“那你快点做。”
姐姐颤着手把火打开,锅放上去,倒油。动作微微有些慌乱。昭昭没松手。就那样从背后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背。
油热了。姐姐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鼓起一圈金黄的边。姐姐握着锅铲,轻轻推了推。
“你松手,我不好做。”
“不松。”
“昭昭。”
“不松。”
姐姐没再说话。她就那么被昭昭抱着,一只手握着锅铲,在锅里翻。动作别扭,但还能做。
昭昭把脸埋在她背上,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油烟,还有一点点烟草味。
林栖是热的,甜的,像夏天的水果。姐姐是凉的,苦的,像冬天的白开水。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饿。不是肚子饿。是别的地方饿。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可能是胸口,可能是骨头里,可能是血液里。
那种饿不是吃东西能填饱的。她试过了。林栖切好的草莓,林栖捂了一路的豆浆,林栖凑上来亲她的时候嘴唇上的温度。都试过了。但填不饱。
她想要的不是那些。她想要的是——
西红柿:为我发声
禄马:就很奇怪我喜欢吃番茄酱,番茄加蛋,番茄牛腩,番茄锅,就是不爱吃生番茄,特别是圣女果,小时候餐后水果是生番茄我吃一口嘎巴一下就没了。
禄马:还有还有翻斗幼儿园里帅子和图图也不喜欢吃番茄,但是台词我忘了是什么
番茄: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禄马:不发生(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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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