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朗风清,万里蔚蓝。东方白光四散,飞鸟挂在天边,悠悠展翅滑入南方那片茂林。
许浒抱着手臂站的直溜,气还没喘匀话已喊出来:“方江之!昨天早上我等你半天!我那破名差点又上迟到通报栏了!苏源高中生谁不烦周天开学,你倒好...请假为什么不通知我,早知道我也不来了!”
高二九班停车区,方江之被夹在方寸之地,臂骨正撑着车头调整角度。听他哀嚎,偏头看去,见许浒浑身拘谨站在旮旯里,一条圆钝的身板上耷拉颗黄气横秋的脑袋,黑框下的小眼睛倒瞪得棱角分明,怪滑稽的。
刚想接话,许浒已走出老远,方江之护住背包追上去。
许浒的话音全靠怒气冲出来,踩了风火轮似得走得飞快,幸而反方向滑来几辆电车降低他速度,成功从百米长跑中解救了方江之。
食指指节刚够上许浒肩膀,方江之急开了口:“昨天...我妈让我去养老院帮忙。你给我发信息了吗?很抱歉没有回你。”
开学前几日学校大群通知过,周日只进行卫生洒扫、课本分发和分班确认等琐事,按照惯例不准请假。方江之的母亲一向尊重学校安排,若非自己抽不开身,不会在开学当天让方江之请假。
许浒松开握住衣摆的手掌,眼睛眨着眨着看向浓黑的眼袋,犹豫道:“阿姨又把你手机收了?”
方江之囫囵应声,反手向后拍拍书包:“今早还给我了,还没开机。”
许浒急问,又抓上方江之衣服:“那收藏册和影集还有手办cos服...”
方江之一晒,打断他:“我都吃过多少教训了,放心,能随身带的都好好跟着我,手办我藏床底了,没问题的。”
许浒跟着干笑,心里没缘由的苦涩。
他和方江之相识于一场全明星舞台剧,两人坐号相邻。台上表演正精彩时,方江之一声赞叹,许浒欢喜难平,他俩同担。许浒性子内敛,可瞧着方江之被灯光打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满是神往又罕见同龄,鬼使神差接了话。他俩认识至今,一年是有了。
方江之的家庭情况他略知一二,一家三口,生活清廉。捡工地活的爸,干保洁的妈,祖辈仅剩下一位半年前,因突发脑炎而脑死亡的姥姥。
“姥姥怎么样了?”方江之摇头后,许浒立刻气愤道,“你舅妈不是闲在家里没事干嘛,她怎么不去!”
两人中间插进辆变速的自行车,方江之扶好滑下去的书包肩带,双手按着塑料扣,面上看不出什么,眼睛盯着地面出神:“舅妈要照顾孩子嘛,暑假我去他们家的五金店拿东西,舅妈一边要教表妹走路,一边还要照顾客人,是真的没时间。”
许浒气的直跺脚,鼓着气活像个青蛙:“全扔给你们家就行了?之前姥姥更疼儿子,而且本来就该儿子接回去照顾,现在呢!花了你们家那么多钱,你爸妈还因...”
话止于此,不知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还是被突然变暗的世界吓到。许浒抬头望天,东边白光耀眼,太阳照常入场,只不过那光被躲巨云盖住,不免让这晴日染上几分瑕疵。
方江之再没回应,唇线蹦得与斑马线平行。
两人沿着主路走向校门口,默契接过话筒。
事实上,按男女平等的赡养义务,两家平摊了医疗与护工费。但,以姥姥对舅舅的偏爱衡量,这种处理根本不该与公平适配,容易叫人生出针眼。方江之也曾抗议过,毕竟在他看来,舅舅一家奔于生计的借口是对方家、对母亲、对自己的残忍与剥削。
频繁去养老院照看姥姥是方家的生活常态,可没收手机却是方母新得的病证。
第一次发病源于父母争吵的殃及,不止手机。当天,方江之冒着大雨,从垃圾桶里捡回数年珍藏,高烧迷糊了一周,他也连着一周漠视母亲。
后来次数多了,方江之也想通了,他实在犯不着跟自己这位癫疯的妈争什么人权,也实在看不惯那双浑黄眼睛探来时的后悔。
苏源高中采用古老的学习方法,正所谓勤能补拙,等价替换,用十五个小时在校时间去提纯本科升学率,为此,高中生变异成驴生,比高老庄时期的猪刚鬣还能干。从教育局多次建议整改但仍没变且入学分数节节攀升来看,效果相当不错。刚过六点,校门口两侧的车棚里已锣鼓喧天,蒸蒸日上。
一夜未眠的方江之连打数个哈欠,掌腹擦完泪花,就听许浒哀嚎:“我们班男女比例你知道嘛,要不是物理辜负我,打死我都不去文科班!”这话非常适配物理平均成绩21的许浒,“四面黑板六个风扇八个窗户,全是我擦的,好几个壮汉一听要打扫卫生,居然说闹肚子要去医务室...”
路过三班的停车点,方江之接话:“我觉得你们班挺好,至少以后不用早起卷车位。”
七八辆车在五米区间等差排布,只许浒那辆变速车歪七扭八,格格不入。
陆陆续续有三班的同学插空停车,方江之默默看了几秒,上前挪车。
许浒拢着肩膀小步跟着他:“没必要,想停车的人自然能停进去。”
自顾自意,方江之刚沾上后座,右边过道“刺啦”一声停下辆改装踏板车。衣着运动服的男生蹬下电车侧撑,摘下头盔撂进车篮,大腿一甩,站直后的身高比许浒长一个头。嘴里嚼着口香糖,候着方江之挪开车尾,看他没完没了地又去掰车头,啧一声,猛地将车子推进空隙。
自行车尚未停稳又遭排挤,车尾率先倒了。方江之的白色长裤被合金刮出两三条十多厘米长的黑色长痕,最深的那条底下传来火辣,不需看也知冒了血珠。下一秒车头顺势倒进他怀里,把手猛地捅向腹部,方江之脸色陡变,沉沉抿住嘴唇。
另一侧车群晃了晃,砰一声把三班的车子全部砸倒,继续蔓延,一连倒了十几辆。
响动劈开窸窣引来众人侧目,三班的男生反手叉腰又啧一声,转身就走。方江之勉强稳住身形,浑身带着薄汗,像是心火烧出来的,高声喊:“等等!你跑什么!你没看见倒了那么多车?”
他声线低沉,轻语时常伴两分空灵,如春雨浣洗后的山谷,听得人心旷神怡。一但放高了声调,那股酥润便消弭在陡增的气压下,似攻城人穿戴的金甲枪戟,语调、姿态、谈吐林林总总写满冲击。
男生钝住,挪了挪腰间斜挎包,木板身子回转,视线落在方江之身上。他又嗤了声,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撑起。刚才没留意,这会打量清楚了,高个子的文弱书生,声音够唬人,但细胳膊细腿的像个蜈蚣,明显挨不住几拳。
口香糖精准吐到自行车座弹了又弹,白涛鼻孔朝天:“车子倒了?谁的?关他妈我什么事?三班的停车区域,我规—范—停—车,你哪班的?你停的破车占俩车位,有脸说我?”
方江之这人胆子颇大,自小主意正,但行为无常。初中那会就敢为了zs手办蒙jc,如今更上层楼,只要他认定,没人拗得过他。果然,不及白涛凑过来,他自己先迎上去:“眼睛有病?看不出我在调整?挤进来弄倒了车子,转身就走急着去看病?还有,我是九班的,有问题?”
气氛如战前擂鼓,双方皆不愿阵前输人,自甘堕落。白涛气喘如牛,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贴上方江之,脖间动脉一路鼓到脸侧,后者眼睛被下耷的眼皮盖住半数,越发像一柄锐利的长剑了。
白涛许浒缩完脖子,可算想起来这人是谁,忙往后拖只挡住白涛一半的方江之,可方江之屹立不倒,他连忙劝:“这次算了方江之...他是白涛!”
方江之偏头不解:“白涛怎么了?”
许浒嗫嚅道:“六中升上来的体育生,高一晚自习在车棚里打群架导致好几个人住医院,最后校里下通报批评那个。”
方江之稍加思索,想起来了:“哦。”事跟名字对上了,但人是真没印象。
车棚进入人流高发期,原本围观的群众被层层包围,想走都得费力钻个洞。外围更多看几眼就离开,留下的大多跳脱,窃窃私语,打赌白涛会不会又背个处分。
腹部胀痛远没有小腿既疼又痒来得上瘾,高频心跳使方江之愈发烦躁。直到胸前布料突然收紧,似洪水冲击大坝,方江之骤然攥紧拳头,眼神愈发诡谲。被强力带着踉跄后退,彭一声抵上铁柱,顾不得身体传来麻痛,他脑中只有背包里细微的碎裂声。
方江之眼尾瞬间红透,下颌死死绷住,黑眼珠又被遮住几分。
白涛瞪着许浒:“你踏马嘀嘀咕咕什么呢!瞅你那窝囊样!真他妈膈应!”
怯懦的人被吼得咬牙,驼背上下起伏,手指却牢牢攥住方江之衣领前的右手往下掰。
破音如劈竹:“放...放开他!”
汗涔涔的掌心令白涛更加不耐,预甩开许浒,张口却嚎出凄厉的:“啊!”
人群速静,只听车流如潮。
白涛张着嘴,五指指天,微微颤抖。手腕因外力握攥而极度扭曲,视野顺着手臂流向躯干,白涛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捂住腹部。
暴发一拳后,方江之趁机钳住衣领上的手,两人力量绝不对等,出其不意是能取胜,可白涛腕宽多自己一倍,用不了几秒,方江之必落下风。
耳边惊叹阵阵,言败者依旧,方江之却绝无退缩,他默默将身体中心倾向一侧,右脚尖磨着沙砾攒劲。
忽而,秋风裹着灰尘吹来,方江之不受控地闭上眼,下一秒,手腕被一道强势的力道缠上并抬起,强行剥离两人的连接。方江之定睛去看,那手骨指修长而分明,指尖淡淡凉意,最宽松处食指压在拇指第二节骨头上,一切是那么适配。
此人取代白涛,正垂首望来。外扩的眼尾吊起,内敛着琥珀瞳色,鼻尖泛红如霞光,口唇剧烈呼吸,宽厚的掌腹渗来温热,脚尖刚好与方江之抵触。
“没事吧?”
方江之愣住,视线相交半秒,却使心跳重如新婚时敲响的锣鼓,让世界空寂无声。
周围嘈杂切切,只有名字,一遍遍放大:“丁汉广哎,他怎么在这?他不骑车吧?”
“我去!螳螂服也就丁汉广愿意穿了,一米九大高个,纯纯衣架子,莫非这版校服是拿他当模特试穿的?”
丁汉广!是丁汉广!
方江之无意识晃晃脑袋,垂下头,拦住唯恐过线的眼神,抽回手摇头:“没事。”
声调变换,说话的多是清亮的女腔:“听说他在九班,这是在为同班打抱不平吗?太帅了,我也想去九班!”
“你那成绩想进九班?小重点哎!你进得去嘛!”
九班!他在九班!?
方寸之地成了视觉中心,简直令许浒透不过气来,他佝偻着背,藏着脑袋强拉方江之,仅仅侧步三十米,轻巧救他出了半包围圈。许浒担忧地看了看压出凹槽的背包,心中祈祷东西没事,又迫于惊奇,偷偷撇丁汉广的脸色,那人天生微笑唇,眼睛是从未见过的温和,默默宽下心来。
方江之仍低着头不知所措,像个不知飘向何方的氢气球。
身旁人好像侧了身,方江之不知怕什么,忙抬头,对方视线恰好追过来,竟还在看他,那目光太过认真,似乎不曾眨眼,更怕认错什么。丁汉广脸上挂着迟疑,欲张口,可惜被打断了。
白涛身边多了个搭他肩膀的少年,两人身高体型相仿,气质却千差万别,白涛一头青茬,这人一身规整,像个当红明星。眼睛觑向方江之,却凑在白涛耳边揶揄:“没事吧?”
白涛领了关心,咬牙道:“有事!踏马的偷袭我!这亏我不吃!我揍死你!”
脚步刚抬起几公分,却见丁汉广转身,结结实实挡住方江之身影,白涛头一回见他端起严肃,掰平嘴角,一时顿住,火气已跑了大半。
原来丁汉广竟也会冷下脸警告。白涛有些发憷,丁汉广生来大骨架,青绿色校服下鼓鼓囊囊的,肌肉量不会少,两人没交过手,虽然他很想过上两招,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丁汉广高他几厘米,打球时撞一下都疼得呲牙咧嘴,就算打赢了,疼得只会是自己,况且,他...他懒得跟丁汉广这种人有过节。
从歪倒的车群看向白涛,丁汉广罕见蹩眉,几秒后,偏偏又引开话题:“白涛,你们班体育课什么时候?”
白涛不情愿地别过头,抱着胳膊想了一会:“明天下午第二节课有一节!”
丁汉广不假思索便接:“巧了,到时候一起打球!”
白涛上兴趣了,咧嘴扯出个大笑,爽快道:“可以啊!你能主动约我打球了!”
“哎呀快迟到了,有什么事回头私聊呗,那么多人呢,怪招摇的!快点!走了!”少年拦着白涛调转了方向,走出两步又催正和众人一起扶车的丁汉广,“走了,汉广!”
“马上!”
临别前,丁汉广冲方江之颔首,不知看到哪里,刚抬起手顿了一秒却又收回去,笑道:“一会见。”
他背着终于打破云层的旭日奔跑,身影消失前,丁汉广转身停了几秒。
离得太远,方江之猜不准他是否看过来,又有什么情绪。
他像座石雕,许浒帮他整理衣领褶皱,又拉了他一把,他才恍若化了人形,喃喃一语:“他居然听到了,我是九班的...”
许浒怪异:“他和白涛是初中校友,可刚刚帮你解围哎,你俩认识?”
方江之不知为何笑出了声,眼睛发亮,却否认道:“不认识,可能因为我也是九班的吧。”
丁汉广并不认识方江之。
忽视许浒的怀疑,他卸下书包,用右腿担着查看里面的东西,黑色眼珠陡然晃了晃。车座上的口香糖刚软榻下去,就被方江之包进纸里,淡漠的视线向下盯着电车腿登,慨叹:“我的东西坏了啊。”
许浒抿着唇,一言不发。饶是相处许久,他仍然受不了方江之脾性上的恶劣。他做不到助纣为虐,只能袖手旁边的同时,庆幸方江之有分寸。
这一天,方江之的名字,首次出现在迟到通报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