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陈墨闻到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药香,顺着鼻息慢慢沁入肺腑。她眼睫翕动,指尖颤了几下。
耳边传来一声女孩子的惊呼:“姑娘可算动了!大夫说若再不醒,怕是要随……”
话音未落,她先“呸呸”两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什么不吉利话呢!”
陈墨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月白色的帐子,绣着几枝翠竹。帐顶悬着一枚白玉坠子,帐外挂着两盏淡青纱灯笼,灯焰在风中明明灭灭。
“姑娘醒过来了!”
帐子被轻轻挂在两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低身探过脸来。
陈墨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水……”她终于挤出一个字。
丫鬟慌忙转身,片刻后端来一只青花瓷盏。
陈墨小口吃着茶,水温正好,带着淡淡的蜜甜。
吃完一盏茶,她的心神渐渐安定。
丫鬟接过空盏,放在茶几上,对着墙上一幅画像双手合十:“多亏财神爷保佑!”
陈墨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衫,是一身素雅的闺阁小姐装束。内里是月白色交领中衣,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绫罗褙子,衣领与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梅花纹样。
“我这是……穿越了?”
她下意识地摸索床铺,想去找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手白纤细,像上初中的样子。
“我睡了多久?”陈墨尝试着问这个丫头,发觉声音竟然也年轻了。
“姑娘昏睡了三个多时辰,先前熬好的汤药半分也喂不下去,可把奴婢吓坏了。”
丫鬟说完,刚端起汤碗,似乎烫手,又放下了。
“今日……是何时日?”陈墨继续问。
“三月十五,刚打过初更。”丫鬟立在旁边,“上午姑娘还祭拜财神赵公明生辰来着。谁知下午……”
“三月十五?”陈墨震惊得无以复加。
三月十五这天,她不是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吗?她记得当天日记还没写。难道自己是在梦中?
“哪年?”陈墨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丫鬟瞪大眼睛看着她,面带慌张:“崇祯十八年。姑娘,莫不是悲伤过度撞了邪,犯了魇症?”
“崇祯十八年?”
陈墨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食指使劲掐了下中指腹,疼痛感立刻传来。
不是梦。这回不是梦。
崇祯朝只存在十七年,崇祯十八年是民间沿用的前朝年号。那就是乙酉弘光元年,公元1645年。
“我这是死后魂穿到了明末清初?”
陈墨闭上眼,试图理清这荒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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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闭目瞬间,脑海里出现无数画面,如破碎的琉璃般不断飞旋碰撞:
现代图书馆倾塌的书架与明式雕花窗棂重重叠叠……
笔记本电脑的液晶显示屏映出写在泛黄竹纸上的簪花小楷……
她穿着套头衫和牛仔裤的样子,与站在梅树下素衣少女的身影,如水月镜花般交融又分离……
“啊!”她低呼一声睁开眼。
丫鬟哆嗦了一下:“姑娘这是怎么了?”
陈墨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定了定神,重新闭目,这次记忆碎片如涓涓细流,依序汇入意识深处。
第一段记忆,她才五岁。
父亲病故外地被抬回家,母亲悲痛欲绝,奄奄一息。临终前她紧紧攥着陈墨的小手:“墨儿,今后你要自己护着自己了。”
她不懂这句话有多重,只记得母亲掌心残留的温度和撒手闭目时流出的那滴泪。
偌大一座陈宅,转瞬只剩满室凄凉。
她听见有人低声议论:“才五岁,一日失去双亲,往后可怎么办……”
后来舅父方以智来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衣服上绣的花:“墨儿喜梅?那舅父把你接到桐城,为你建一座楼,楼前种梅,叫‘冷香楼’可好?”
她记得自己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颗梅子,递到舅父手里。方以智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却笑着说:“甜。”
陈墨在记忆间隙里,看见丫鬟轻手轻脚走到茶几前,捧起药碗,试试是否还温热。
第二段记忆浮上来时她快满十岁。
早上她在廊下看雪,听前院有人叩门。翠儿跑过去,回来时眼睛通红。她因口误叫了来客一声“阿哥”,被老仆张伯打了手心。
翠儿身后跟着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罐。
翠儿给他上茶,福身施礼口称“四少爷请用茶”时,可能还有委屈,眼中含泪。
这丫头才过来不到半年,到底年龄小,张伯说,还要好好调教。
“这是家母让我送来的腊梅蜜饯。”孙中夔把罐子递过来,手指通红,却面带笑容,“她说冷香楼的小姐最爱吃这个。”
她伸手去接,碰到他的手指。
两人同时缩手,罐子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那时刚开始学女红,不太会应对这样的情况,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这段记忆让她鼻尖发酸。
丫鬟正端着药碗站在帐外,欲言又止。
第三段记忆涌上来时,她十三岁。
崇祯十六年冬,方以智接受了大理寺卿孙晋为爱子孙中夔的提亲。两家商议在订婚当日,一并为二人行冠礼、笄礼。
孙晋亲为中夔行冠礼,赐正字卧公。方以智以主婚人之尊,复为孙中夔赠又字雷音;为陈墨行及笄之礼,取字静姝。
那年孙中夔十五岁。他折下一枝含苞绿萼梅,执枝轻递:“绿萼清骨,正配静姝。”
她垂眸耳热,接过梅枝,簪入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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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记忆不是听来的,不是看来的。它们就像我自己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终于想明白,为何自己修复手稿,读到那几首诗时,会忍不住想哭,原来那写的是悲惨的自己。
看到手稿中“孙中夔”这个名字,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熟稔”,现在才知道,那是刻进自己骨子里的人。
哦,对了。
孙中夔,字卧公,又字雷音。
孙雷音。
陈墨一下就想到杜鹃暗恋的那个男生,物理学院研二的孙雷音,在青岛路追小偷被刀划破了肚子,住院,生死不明……
这个巧合,怎么解释?
陈墨攥紧被角,强迫自己深呼吸,脑海里涌现出那段小注:“……惊闻未婚夫婿孙中夔战死,捧信恸绝,未几而逝……”
寥寥几十字,当时只觉凄婉,此刻却字字惊心。
“惊闻……战死……难道说……”陈墨的心狂跳起来。
“姑娘,”丫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药……?”
“翠儿,”陈墨叫出丫鬟的名字,“我为什么会昏睡?”
翠儿眼里含泪,嘴唇哆嗦了一下,别开脸不敢看她。
“说。”陈墨神色忽冷。
“姑娘,”翠儿放下药碗,扑通跪下:“奴婢……奴婢不敢隐瞒。午后归德来人了,浑身是血,刚到门口就坠下马来……”
“来做什么?”
“送……送信。”
“什么信?”
翠儿掏出一封染血的书函,双手颤抖:“奴婢不敢给姑娘看,可张伯说,这信非得姑娘亲启不可。”
陈墨哆嗦着接过书函,指尖发麻。
封皮上写着:陈静姝小姐亲启。
字迹狂草,这具身体的记忆让她一眼就认出是孙中夔所写。他写“姝“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如同一枝不肯弯折的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