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憬宁下飞机是凌晨四点,工作日晚间的红眼航班并没有多少乘客,他取到行李后跟着寥寥行人往出口走。
在那边住了三年,最后行李只用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便装完了,锦市的气温比南方冷许多,单憬宁刚下到停车场冷风便鼓着劲往袖子里钻,他垂下眼没去管,冻得冰冷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最后悬在拨号键上空。
单憬宁盯着那串号码,脑子里想着得体的开场白,在拨出去的前一刻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宁宁!”单憬宁循声望去,看见穿着黑色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正往他这快步走来。
“郁叔叔。”单憬宁乖巧喊人,手指却下意识在行李箱扶手上捻了两下。
下一秒,行李箱被男人接过去,他人也被男人抱住,不算很紧,但这个怀抱确实是为他挡了些风,让他暖和了点。
郁振周顺势拍了拍单憬宁的后背,松开他后把他带到车边。
“怎么穿这么点?是不是太久没回来忘记这边的气温了?”郁振周爽朗地笑着,把车内暖气往上调了些。
不是的,是原来带回去的厚衣服都小了,他攒的钱也不够买新的……
单憬宁扯出一个笑来接住了这个玩笑:“是啊,真的好久没回来了。”
到家时已经接近五点,冬天天亮得晚,打开门时房子里漆黑一片,郁振周开了走廊灯,把行李箱拎上二楼靠左边的那间房。
“还是住你以前的房间,洗漱用品你阿姨给你买了新的,浴室还记得在哪吧?”郁振周问。
“知道的,谢谢叔叔。”单憬宁点了点头。
“那好,你早点睡哈,后天才报道,到时候让郁珩那小子带你去,明天多睡会,不急着起来。”
郁振周回房间后单憬宁才开始打量房间,这里的布局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床上铺了新换的被子,空气里飘着闻阿姨钟情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床头放着两个枕头,闻阿姨前几年开始对中医感兴趣,拿安神的草籽做了枕头,家里人手一个,不过单憬宁一向睡不惯硬邦邦的草籽枕头,闻阿姨便多拿了个软枕给他。
洗漱后单憬宁在床边坐下,抬头看见正对着的那面白墙上有两道黑线,与他眉毛平齐,想起来这是小时候跟郁珩比身高划下的,事后两个人还以搞破坏的罪名被闻阿姨训了一顿,在客厅一左一右罚站,等到闻阿姨一转身便朝对方做鬼脸。
单憬宁没忍住笑出声,脑袋上方很近的位置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他回头,看见郁珩拿手肘撑着门框,额头抵在手臂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单憬宁发现他后郁珩也没多大反应,笑着说:“好久不见。”
几年没见,郁珩匆匆拔了个,不用站起来单憬宁都知道自己现在绝对没他高了,声音也过了变声期,音色还是那个音色,但音调低了许多,从他心头滑过,激起些许涟漪。
单憬宁晃了神,待到郁珩坐在他身边后才开口:“好久不见。”
“东西都收拾好了?”郁珩扫了一眼房间。
单憬宁看着他,伸手指了下门边的行李箱。
“还剩个小箱子?要帮忙吗?”郁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还没开始。”单憬宁面色平静。
郁珩哑然,一瞬间连表情都似乎僵硬住了,他看着单憬宁,嘴巴张了张,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单憬宁看着他那副样子,隐秘的劣根性得到了些许满足,三年了,直到见到郁珩那一秒他心里才真正舒坦些。
明明不想这样的……
于是单憬宁很迅速地恢复了乖巧的模样:“你这么早上学吗?”
“没。”郁珩看了眼表,时间不到六点,他略显困倦地捏了捏睛明穴,往后仰倒在床上:“咱这离学校近,平时是睡到六点半的,所以不用担心你的睡眠。”
单憬宁侧头看着躺在他床上打哈欠的郁珩,怀疑他要在这安睡到起床的时间点了,又因为他的曲解有些气闷,解释说:“我没有担心,我只是……”
“你只是在客套。”郁珩打断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单憬宁,竟然让他觉得那样的眼神太过锐利了,看上去有点凶,虽然郁珩本来就不是温柔的长相。
单憬宁从郁珩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不满,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慢吞吞把头扭回去,几秒后小声哼出一口气。
像只撒娇不成功的小猫,恼羞成怒地亮了爪子。
郁珩笑出声,抬手顺势拽住单憬宁的衣角:“生气啦?哥给你道歉,别气了,原谅我吧。”
哄人的话张口就来,单憬宁恶狠狠抢回自己的衣角,梗着脖子不看他,顺口骂道:“要点脸,少占我便宜。”
郁珩被他骂得浑身舒畅,手指跟过去得寸进尺地又拽住了他的衣角:“叫声哥就占你便宜啦?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挺喜欢叫的呢。”
单憬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两人小时候不知道因为这声哥打了多少架,郁珩出生在九月,单憬宁在来年八月,大了快一岁,但由于当时的政策,两人被迫在同一年上学。
大人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初次见面就按照年纪大小排了序,让他俩哥哥弟弟地叫,但他们俩大概是天生的气场不合,第一面就因为这句哥哥大打出手,后来家长们便不敢提这茬了,只有郁珩还有事没事拿来逗单憬宁玩。
就像现在这样,郁珩哈哈笑着撒开手,依旧赖在单憬宁床上不起来,甚至颇为闲适地拿手肘枕了头。
单憬宁没了办法,只得拿手去推他:“你快起来,我要睡觉了。”
“睡呗,我也再眯一会,困死我了。”郁珩坐起身掀开被子,显然是打算钻进被子里。
“回你自己房间睡去。”单憬宁又去扯郁珩的衣服,有点急。
屋子里供暖很足,郁珩就穿了件薄睡衣,少年人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传到单憬宁的手指上,烫得他耳尖都是红的。
“好麻烦我不要,我们以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宁宁,怎么跟我生分了?”郁珩还在讨价还价。
单憬宁面上都蒸腾出热意,胡乱扯了个理由:“你再过半个小时就要起了,会把我吵醒的。”
郁珩一愣,终于放松了力道,顺从地被单憬宁从被子里拉起来,失笑:“小没良心的。”
等到郁珩终于从房间里出去了,单憬宁窝在被子里,刚刚闹了那一通,被子里仿佛还残留着郁珩的体温。
单憬宁又往里缩了点,身体不自觉要起反应,他咬了咬牙,低低骂了声:“混蛋郁珩。”
声音同他人一起没入被子里。
醒来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了,单憬宁换好衣服拉开房门,家里只剩闻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
见到他出来,闻荻暂停了电视节目,温柔地笑着:“睡醒了?饿不饿?先去洗漱,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闻阿姨是南方人,说话是南边轻柔的吴侬软语。
单憬宁其实跟闻荻并不算熟,此刻有点不太好意思:“阿姨,我把中午的饭菜热一下就好了,不用麻烦。”
“那哪行,炒粉可以吗?”闻荻起身往厨房走。
吃过午饭闻荻催单憬宁出了门:“明天就要上学啦,去买一点学习用品。”
“我自己的还能用,不用麻烦的。”单憬宁说。
“再买几件衣服,你今天穿这个薄外套正好,等会好试衣服。”闻荻自顾自说着。
单憬宁抿唇看了眼自己洗到发白的衬衣和外套,明白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谢谢阿姨。”
说是买几件衣服,但实际上闻荻给他从里到外买了三四套才罢休,等到单憬宁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坐上车都还有些恍惚。
车子没有急着发动,闻荻手搭在方向盘上,斟酌着开口:“宁宁,我跟叔叔都商量好了,你以后就安心住在我们家吧。”
单憬宁猛地扭头看向闻荻,但她依旧盯着方向盘没有看他。
“你要是来我们家,我们肯定会把你当自己小孩养,我跟你叔叔也考虑了好久这个事情,你妈妈那边也同意了,所以来看看你的意见,你跟着叔叔阿姨生活吗?”闻荻看着单憬宁,眼底隐隐有泪光浮现。
“我……”单憬宁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她,沉默良久忽然问:“郁珩知道吗?”
“他知道的。”闻荻笑着:“他很早就说要把你拐回家了。”
单憬宁凝滞地坐在那,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如果要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对郁珩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要怎么隐藏呢?
单憬宁看着闻荻温柔的眼睛,汹涌的愧疚几乎要吞没他。
喜欢男生就算了,可为什么偏偏是郁珩呢?
单憬宁咬着牙,努力平息着胸口鼓胀的涩意,突然听到身边闻荻小心问了句。
“宁宁,你是不是有点怕我呀?”
“啊?”单憬宁迷茫抬眼。
“小时候我的确是有点凶对吧?”闻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单憬宁大概明白她在说什么了,他小时候没人管,很多生活习惯都是闻荻一点一点教给他的,他性子又拗,闻荻只能板起脸训他。
但实话说,就算闻荻很努力装严肃了,语气却还是温柔的,所以真的称不上怕。
顶多是有点尴尬,单憬宁从小就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他能看出闻阿姨其实并不很喜欢他的母亲,至少他母亲很多做法她是不赞同的,但他母亲是郁叔叔的发小,所以她不好说什么。
于是小单憬宁只能减少在闻荻跟前晃的频率,倒是闻荻总会想着他。
“没有,大概是我小时候怕生。”单憬宁这样解释。
闻荻不置可否地点了头,看样子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