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隐蔽的竹林里已经快半年了。
天上的云卷云舒并不能舒展我心中压抑着的那块痛,虽然师父给我安排的这个地方偏僻得几乎没有人迹,山明水秀,是一个绝佳的避世之处,可是我怎么才能像书中写的那些隐居高人一样,放下所有的感情呢?
我被带到这里的第二天,黑木崖上传来了消息——师父坠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光了,冰冷的地砖上一滴两滴落下了水迹,原来不知何时我已然泪流满面。我张嘴想要发声,可是心已经空了,空得再也哭不出声。
令狐冲,又是你!
忽然想起了那天我第一次跑去师父卧室的时候,我俩并肩躺着看着帐顶聊天,师父问起我做了什么噩梦。在听完我的描述之后,师父笑了:“梦都是假的,而且,在这个世界上,除非我愿意,否则没人杀得了我。”
师父的武功足以让她傲视整个武林,就算多年之前和风清扬打了个平手,可是如今即便是风清扬任我行加上五岳剑派的高手一起上,师父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他们。师父,你还是手下留情了是么?见到那个人你下不了杀手,还是宁愿让他伤你,你也不愿意伤他是么?
你这个笨蛋!
来报信的人蹲在我跟前,他从怀里掏出那支师父的玉笛递到我眼前,沙哑的嗓音从面罩后面传来:“东方教主去找令狐冲他们之前,让属下把这支玉笛交给小公子,教主让公子……等他。”
冰凉的玉笛在阳光下翠绿欲滴,它现在静静握在我的手里,可是再也没有人吹奏它了。
再也不能再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如水的月色下,翩翩身影坐在回廊吹奏低婉哀伤的曲子。
再也不会在被噩梦惊醒之际,有人絮絮低语哄我入睡。
你说过让我不要担心的……
你告诉我梦都是假的……
你说好要来接我的……
骗子!!
终于那一声嘶吼破喉而出,我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两日,我总是觉得师父就在身边,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过于想念她,可熟悉的感觉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味,那么的真实,让我不知不觉中也给了自己师父还活着的心理暗示。
师父,你也想小洛了吗?
薄薄纱窗外,开春后的竹林又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我手上剥着笋壳,眼神却又不知不觉地飘向窗外,多么希望,那个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门上挂着的陶铃突然响了,风吹进了室内,带来一阵山林的气息。我回头看向大门,飘逸的衣袂在风中拂着门框,面纱下的面容若隐若现,清幽的双眸一如记忆里的那般。
师父???!!!我腾地从小椅子上立起,那竹制的椅子被我一撞翻到在了地上。
“师父……”我不确定地开口叫了一声,面纱后师父嘴角扬起了微笑。我三两步上前直接扑进了师父怀里,踏踏实实撞上了师父并不结实的身子。“师父!!”师父你没有死!!!!!!失而复得之后的喜悦,还有这半年多来的委屈,统统化作了嚎啕大哭。“师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来看小洛!你说好要来接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你骗我!!”
师父伸手轻轻搂住我,她拍拍我的后背,低声温柔地在耳边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小洛。”
师父,对我说,对不起?我慢慢推开师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眼前这个人我完全不认识。可是面纱后面那个若隐若现的面容,实实在在是师父啊!!看到我诧异的模样,师父往后退了一步,伸手解开了面纱——原本艳绝的容颜因为消瘦多了几分清隽的感觉,而最令我震惊的却是师父左腮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这疤痕……”我忍不住问出口。
“很丑是吗?”师父嘲讽道。
我连连摇头,拉着师父走进屋里坐下。在我的追问之下,师父将她坠崖之后的事情简单地说了,至于这次重出江湖,她并没有说做什么,我也没问。
我知道,师父想说的,自然会说。而对我来说,反正只要她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看你在这儿住得很习惯,我就放心了。”师父看着地上碗盘里白嫩的竹笋,回头问我,“一会儿打算做些什么给我吃呢?”
“师父不怕我做的太难吃吗?”在无数次把自己弄得灰头土面之后,我总算是把饭菜做成能入口的。而且在以为师父死了的那段时间里,我一个人呆在这个地方,除了研究那些送来的食材也就是研究怎么样能把它们做好吃。
师父却笑笑:“你虽然对吃的方面不挑剔,可是不好吃的东西也绝对不会吃的。”
“那还不是吃过师父你做的好吃的之后。”我嫌弃地哼了一声,端起竹笋走到院子里的锅灶旁。
师父的手艺我只尝过几次,第一次还是因为黑木崖上的厨师把一盘水煮鱼做坏了,师父一怒之下让人杀了厨师自己挽起袖子下厨房去,端上来的水煮鱼油而不腻,香辣麻爽,嫩滑的鱼肉入口即化,我吃得就差整个脑袋全载进盆里,最后还是因为被鱼刺卡了喉咙才不得不放下筷子。从此之后但凡师父心情极好的时候,我就拉着她衣袍央着她再做水煮鱼,师父倒是没再做水煮鱼了,可是我吃鱼被刺卡喉咙这件事情却被她嫌弃了很多次。
这天我只用笋就着熏肉炒了一盘菜,而后是野菜汤,米饭是用水浸过后放在竹筒里在火上烤熟的,总之师父见到桌上的碗碟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含笑拿起碗筷静静夹菜吃饭。
“师父。”我叫了一声,她抬头看着我,我却笑笑,“就想叫你一声。”
师父笑了,颔首低眉之间的恬然自得,让我几乎就要忘记她曾经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东方不败。
也许是因为师父的关系,这一夜的月格外的明亮。如水的月色洒遍了整个竹林,我歪倒在师父怀里,坐在台阶上看着圆月在薄薄的云雾中时隐时现。耳边除了百转千回的笛声之外,便是虫鸟的和鸣。
在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的包围下,昏昏欲睡的我被师父摇醒了。她放下了手中的玉笛,低头静静地凝视着我,幽黑的眸中看不清她的思绪。
“小洛,你恨过我没有?”师父突然问。在我开口之前,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而后抬头看着摇曳着的竹影。“我开始怀疑,这些年将你保护地这么好,到底是对是错。”
“师父所做的都是为了小洛好。”我说。
师父却叹了一口气:“也许应该让你自己去摸爬滚打,去见识,去吃亏,去受伤,这样你才有能力去保护好自己。曾经以为,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就这样无忧无虑干干净净地生活,看来我还是错了。”
“可是现在师父回到小洛身边了,不是么?”我坐起身子,扭头看着身边的师父。
“傻孩子,师父并不能陪你一生。”师父顿了顿,低下头,“以后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的。”
我听出了师父这句话里的些许暧昧不清意思,几乎就要跳起来:“师父!”
师父却笑了笑:“别胡思乱想了,记住我的话,听到了么?”
“师父你是不是还想着令狐冲!”我甩开师父拽着我的手,站起身第一次居高临下对着师父吼道,“你为什么还想着他,他伤你伤得这般,就算之前你俩纠葛太多,可是你还了他一条命,这还不够么!”
师父缓缓起身,婷婷立于我面前。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开始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师父平视,却终于在她眼里看到了情绪的波动。
此刻的师父,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抬头仰视的冷美人,也不是那个强势得诸神退避的东方教主。这才是真正的她,再平凡不过的女子,也有脆弱和无助,没有人可以理解她这些年所饱尝的孤独,包括我。
对其他人来说,我是一个迷惑教主的娈童,而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一切都是她在主动,虽然近在咫尺,我只能被动接受她愿意给我的好,却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她真实的内心。
直到现在,我看出了师父对我的怜爱,心痛,纠结,不忍,不舍,还有,只有在她谈及令狐冲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眼神。
此刻,这眼神是对我的。
“你看,衣服不仅旧了,都小了这么多……”师父轻轻抚上我穿着的衣袍,却抬起头与我的目光相对,“我们小洛长大了,还愈发出挑了。”她踮起脚,在我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上落下一吻,湿湿暖暖的。
——如果我们能早一些遇见,也许就不会有令狐冲,这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此生功过是非便由他们议论去吧,我自以为此生之幸,一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了师父,给了我重生。二是有你陪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你渐渐长大。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我就被她打晕了。无尽的黑暗和昏昏沉沉之中,一张张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回放着。
素净的房屋,阳光照进,还有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教主,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对任盈盈,你并没有亏欠。
……
——换心并非十拿九稳,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博弈,万一……那不是两败俱伤,而是两条性命啊!
……
——好吧,既然教主心意已决,那么属下只有遵命了。
……
——教主还有什么话需要属下转达给令狐公子或者是其他人的么?
……
画面里红色的身影躺在了床上,在火上过了一遍的匕首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手起刀落之间,我仿佛感受到了鲜血喷射到脸上的温度,铁锈般的味道充斥着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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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忍不住颤抖,后背传来衣裳被冷汗浸湿的凉意,渐渐把我拉回现实。
墙上的时钟落在了下午四点的时候,落地窗前的薄纱被风微微吹起,阳光斜斜照进室内。北京秋天的天气是一年中最难得的好,蓝天白云,远处的西山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眨了眨酸胀的双眼,脸上涩涩的疼仿佛在提醒着我曾哭过,枕上未干的泪痕,还有耳边滴答的时间流逝,将脑海中的混乱和压抑渐渐理清排散。
没有洛宸,也没有东方不败,没有心痛心碎,没有爱恨纠葛。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