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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家伙

他用钥匙打开院门,穿过小小的前院——那里还是光秃秃的水泥地,苏沅说的蔷薇苗还没送来。打开房门,一股清新的、混合着木香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铺满了整个客厅,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奶白色的沙发看起来柔软极了。

他将那摞沉重的新书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弯下腰换鞋时,腰部的酸胀感尤为明显。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滴答的轻响。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赵伯昨天让人送到那个小公寓被他带回到自己小房子里的汤。

已经炖好的汤,倒了一些在瓷碗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目光扫过这个完全按照他心意打造的空间,心里那片因白日偶遇而产生的细微涟漪,渐渐平息下去。

微波炉“叮”的一声。他拿出汤碗,小心地捧到客厅的岛台上。

汤是鸡汤,撇去了浮油,清澈鲜美,里面还有软烂的菌菇和枸杞。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流入胃里,驱散了奔波一天的疲惫和不适。

喝完汤,身上暖了些。他这才有精力去处理那摞新书。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牛皮纸拆开。一本本砖头般厚重的教材露了出来:《建筑初步》、《中外建筑史》、《建筑构造》、《阴影透视》……书页崭新,油墨味浓烈。他随手翻开《建筑初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线条图和照片。

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页,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开始,与过去的一切都无关。

他将书分门别类,暂时摞在客厅角落的一个矮书架下层。那里原本空着,正好用来放这些大学的新伙伴。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黛青色的剪影,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几颗早亮的星子开始闪烁。

江屿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他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拉过一条薄薄的羊绒毯盖在腿上和腰腹间。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和远处公路隐隐的车流声。他闭上眼睛,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小腹上。

那里安安静静,似乎里面的小家伙也累了,在休息。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动静。像是水底冒起的一个极小气泡,噗地一下,轻柔地顶了顶他的手掌。江屿倏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又来了。一下,接着,隔了几秒,又是一下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不再是模糊的、需要反复确认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另一个生命的触碰。

轻轻的,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掌心下那一下轻微却清晰的触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瞬间在江屿沉寂的心湖里荡开层层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沙发里,连呼吸都屏住了。暖黄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他,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那感觉……又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确,不再是模糊的、需要反复确认的悸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小小力量的“顶撞”。噗,噗,轻轻两下,隔着羊绒毯和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他掌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奇异和难以抑制的激动猛地攫住了他。不是恐慌,不是忧虑,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喜悦,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小簇温暖火苗,瞬间照亮了他身体里某个一直悬着、小心翼翼守护着的角落。

宝宝……在动?

真的在动!

不是像吐泡泡一样的呼吸,而是真真切切的在动。

江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瞬间被点燃的星辰。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羊绒毯滑落到腿上也顾不上。

他低下头,双手一起轻轻地、带着些许不敢置信的颤抖,覆上小腹。

那里依旧被宽松的居家服遮盖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掌心之下,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一下,两下……间隔了几秒,又是轻轻的一下,像小鱼调皮地吐了个泡泡,又像蝴蝶用翅膀最柔软的边缘,极轻地拂过。

“嘿……”他忍不住低低地、对着空气发出一声气音,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巨大而傻气的笑容。

那种奇妙的、与另一个生命共享秘密、隔空互动的感觉,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涨满了某种想要欢呼雀跃的冲动。

他像一只骤然发现宝藏的小狗,快乐得想要原地转圈,想要把这份惊人的、甜蜜的发现告诉全世界!他想手舞足蹈,想找个人紧紧抱住,想指着自己的肚子大声说:“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动!他真的在动!”

可是……笑容在脸上定格了片刻,然后如同退潮般,慢慢敛去了一些璀璨的光芒。

房间里依旧安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遥远的星光。偌大的空间,崭新的家,只有他一个人。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悦,像一颗被用力抛起的球,却找不到可以接住、可以分享的人。

兴奋冷却下来,变成了微微的怅然和孤独。他习惯了有喜悦第一时间分享,有发现迫不及待倾诉。

从小到大,那个唯一的、沉默的听众,总是顾玦。他会安静地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看到一片形状奇怪的云,午餐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路上捡到一片很红的枫叶……即使顾玦常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给一个平淡的眼神,但江屿知道他在听。

那种被倾听的感觉,曾经是他安全感和快乐的重要来源。

可现在……

他慢慢缩回沙发里,重新拉过羊绒毯盖住自己,双手依旧交叠着放在小腹上。

喜悦还在胸腔里暖暖地鼓胀着,却因为无人分享而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想象着如果顾玦在这里,他会怎么说?会是什么表情?会……会感到一丝惊讶或别的什么吗?

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顾玦大概只会微微挑眉,用那双深褐色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是吗”,或者干脆没有回应。

毕竟,对于顾玦而言,他大概只是一个……麻烦的、需要适当“照顾”的旧识,甚至可能连“弟弟”这个身份,都因那场误会而蒙上了尴尬的阴影。

一股细微的酸涩感,混杂在未散的喜悦里,悄悄蔓延开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种湿意逼回去。没什么好难过的,他对自己说。

他现在有宝宝了,这才是最重要、最真实的联结。他可以自己开心,自己庆祝,自己守护这个秘密。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扔在沙发另一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江屿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那声音惊扰了。他慢慢伸出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来自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在一个月前被他悄悄取消了特别关注和置顶的号码。

顾玦。

简单的两个字,后面跟着消息的前半段:「宿舍安排好了?环境怎么样。」

江屿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好几秒。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联系。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甚至为自己不再下意识去期待那个对话框亮起而感到一丝可悲的轻松。

可现在,在他刚刚感受到生命奇迹、又被孤独感轻轻啃噬的时刻,这条消息不期而至。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搅乱了才刚沉淀下的心绪。有意外,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雀跃(看,他还是会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问宿舍?环境?多么正常、多么兄长的关怀。

可他知道自己不住宿舍,顾玦或许不知道,或许……只是找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切入点。

他点开对话框,完整的消息显示出来,只有这干巴巴的一句,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江屿抿了抿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犹豫着。要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汇报吗?

那份想要倾诉的冲动,像被封印太久的小兽,在顾玦主动发来消息的这一刻,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毕竟……是他叫了十一年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曾经唯一会听他那些毫无意义却充满热情的絮叨的人。

指尖落下,开始打字。起初有些慢,带着斟酌。

「哥,我还没去宿舍呢。」(先澄清,不说谎。)

「今天报到人超——级多!排队排了好久,腿都站酸了。」(抱怨,带点夸张,像以前一样。)

「教材好重!比我想象的厚多了,感觉四年都读不完。」(继续分享琐事。)

「学校的梧桐树好大,叶子开始黄了,阳光照下来金灿灿的,特别好看。」(描述景色,分享美好。)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叽叽喳喳、恨不得把每一帧见闻都塞给顾玦的江屿。

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不自觉的依赖和分享欲,但仔细品,却又少了那份毫无保留的热切,多了几分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正常”。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心里的喜悦和那份想要隐晦分享秘密的冲动越来越强。终于,在又发了几条关于食堂闻起来好香、图书馆好大之类的废话后,他顿了顿,指尖有些发颤,打出了最关键的那句:

「对了哥,我今天感觉特别神奇,好像……身体里有个小秘密在动来动去,像有个小人儿在里面轻轻敲敲门,告诉我他/她在那儿呢。」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既期待看到回复,又害怕看到回复。顾玦会怎么想?会理解吗?还是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格外漫长。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最终,回复跳了出来,依旧简短:

「注意身体。宿舍尽快安顿。」

没有追问那个“小秘密”,没有对“动来动去”表示好奇。只是一句程式化的关怀,和一个督促。

江屿看着那行字,刚才因发送消息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涌到嘴边的、更多关于“小秘密”的、带着雀跃和试探的描述,被他咽了回去。

嘴角那丝因胎动和收到消息而扬起的弧度,也一点点拉平了。

看,这就是现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他试图靠近一点,分享一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碎片,而顾玦退回安全线内,给出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回应。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交流,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那一点因消息而来、死灰复燃般的倾诉欲,渐渐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淡淡的、早已料到的失落,和一丝对自己刚才竟还抱有期待的嘲讽。

他动了动手指,最后回复了一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轻松:

「知道啦,哥你也忙吧,我去收拾一下东西。晚安。」

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重归寂静,只有落地灯发出暖黄的光。他重新躺倒,蜷缩进沙发的怀抱里,双手再次轻轻覆上小腹。

掌心下,那奇妙的生命律动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小家伙似乎也累了,进入了安眠。

喜悦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名为现实的尘霜。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