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书店的灯突然熄灭。
世界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书架另一侧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
叶星漫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分不出这阵心跳属于谁。是突如其来的停电引起的尖叫声,还是池砚程那句平淡如水的“他不要我要”。
老板淡定地拿出一个充电式落地灯放到了刚刚那个被吓到的女生旁边,安抚了几声。
书架空隙中偷渡过来一些暖光,悄无声息地落在池砚程的侧脸上,他朝叶星漫的方向侧了侧头问:“停电了,回家吧。”
叶星漫还在试图将心跳的源头剥离出来,望着他眼里星星点点的光亮,有一瞬间晃了神。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他的眼神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离。
叶星漫:“我不回。”
“你哥没有真的和你生气。”池砚程轻声说。
叶星漫:“他都说了,不要了!我今晚就睡这了。”
坚定的眼神让池砚程觉得她真能做得出来。
老板临时架了几个台灯分散在桌子上,不过用处不大,整个书店里还是昏暗一片。他回头看了眼叶星漫,她真的有种要把这儿当家的感觉。
池砚程思忖片刻,问道:“不怕黑?”
没继续等她回答,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不怕的话去给哥哥买瓶水,渴了。”
叶星漫:“……”
她,无敌怕黑。
印象里似乎没受过什么刺激,但是对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就是有着莫名的恐惧。小时候刚开始脱离江婉清在她房间睡觉的那段日子,每晚都要开灯才能入睡,后来方迹的妈妈跟江婉清说开灯睡觉对健康不好,江婉清给她换了一个云朵小夜灯。
但她还是怕。
再后来叶见昀会拿着作业到她房间来写,等她睡着了再回自己的房间。长大以后,没有那么怕黑了,但停电、打雷、以及独自在家这几个场景,叶星漫还是心有余悸。
虽然便利店就在书店对面,但是这片停电了,外面肯定一盏灯都看不见,这人竟然让自己去给他买水?
池砚程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看起来就像别人丢掉的玩具,碰巧他路过随意地捡起来逗了逗。
叶星漫用几秒钟时间恢复了理智,确认那抹心跳来源于惊吓。
她不可能为池砚程心动的,怎么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呢?
一本书上下左右怎么读结局都一样。
况且人家现在有女朋友。
她怎么可能心动?
叶星漫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示意他让开。池砚程挪了挪椅子,空出一小条地方,叶星漫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他抽出叶星漫藏在书本下面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有些卷边的草纸,明显被人使用过。正面是一些毕加索风格的线条,不是出自叶星漫的手笔。叶星漫的作品在背面,左边是一个男孩被一个女孩咬住胳膊,嚎啕大哭的样子。很明显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星漫的场景。右边是一个张牙舞爪趴在窗户上朝楼下吼的人,像极了叶见昀。
两个画面中间有两个汉字,用笔反反复复描写了很多次,显得怒气冲冲。
池砚程虽然在学习中文,但是目前的水平只能认出其中一个字——人。
他打开手机里的电子词典,查了一下这两个字——仇人。
不禁苦笑一声。
他把草纸从中间偏左的空白位置对折,姑且把仇人二字归集到叶见昀那边,随后装到了自己衣服口袋里。
叶星漫出了书店才发现,外面没有停电,街道上还是热热闹闹的。
她在对面亮堂堂的便利店给池砚程买了瓶水,出来时池砚程正在便利店门口等她,像是真的怕她住在书店里,所以急着引她出来。
叶星漫把水递给他,池砚程一口气喝了一大半,那样子像刚刚参加了一场马拉松。叶星漫仰着头问:“你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的吗?”
“没有,一下就找到了。”池砚程盖上瓶盖说。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叶星漫问。
池砚程平静地说:“你哥是我师哥,你又是我的邻居,你要是走丢了,我于心不安。”
“砚程哥,这是我家诶,你走丢我都不会走丢的好吧。”叶星漫有些不可思议。
池砚程:“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抿着嘴没有说话。
“那我就再多管一件吧,”池砚程问,“吃饭了吗?”
叶星漫摇头。
“我也没吃,我带你去吃饭,你请客行不行?”
叶星漫:“……”
又让她买水又让她请吃饭的,这么不客气。
池砚程:“你哥不要你了,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当妹妹的是不是得请哥哥吃个饭?”
叶星漫:“……我是学生,我没钱。”
池砚程笑了笑:“谁还不是学生了?”
叶星漫严肃的神色在他的笑意里败下阵来,像是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水煮鱼吃不吃?以前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池砚程微微一怔:“以前?我们?”
叶星漫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啊,他哪有什么以前,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指的是我、方迹、童言还有许向南,我们四个,常去的那家。”她淡定地解释,着重强调“我们四个”几个字。
池砚程吃了对中文不自信的亏,对叶星漫的每个字都深信不疑:“好呀,我还没吃过水煮鱼,你带我去涨涨见识。”
叶星漫眼神灰暗,心里有一瞬间的落空。
两个人的过往,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回忆。
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一路上没有太多交流,大部分话题都是平日里不爱主动说话的池砚程起头的,叶星漫只回答一些是或不是,像在做判断题。
好在店面不远,判断题也没做几道。
放假期间店里顾客不多,不需要排队,人少菜上得也快。
一锅水煮鱼端上来时,池砚程盯着满满一层辣椒看了好久,眼中闪过一丝抗拒。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叶星漫捕捉到了。
“砚程哥,你是不喜欢吃鱼还是不能吃辣?”
“都能。”
叶星漫的印象里,池砚程陪她吃了那么多次火锅、川菜、水煮鱼之类的餐厅,他从来没说过自己不能吃辣。
美食面前实在难以分心,叶星漫大快朵颐地吃了几口后,随口问道:“我哥是不是骂我了?”
池砚程摇摇头:“没有,你哥讲了很多你的光荣事迹。”
“他能说我好话?”叶星漫完全不信。
池砚程过滤了一些可能会让小姑娘跳脚的事迹,挑了几个真正光荣的来讲:“他说,每年的运动会,不管是百米、八百还是接力,只要你上,你们班就是第一。”
叶星漫一脸骄傲:“那是,就没有我追不上的人。”
池砚程:“还说你曾经救过一个想要轻生的同学。”
叶星漫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转眼有些激动地说:“对,那次我还写了一篇800字检讨。”
池砚程不理解:“做了好事还要写检讨?”
“因为那会儿是晚自习,我偷偷跑到天台上去吹风,结果碰上了那个想不开要跳楼的女孩。”叶星漫边吃边说。
“当时是不是吓坏了?”池砚程问。
叶星漫:“我都要吓死了,她说我要是去叫老师她立刻就跳下去。后来我心惊胆战地坐在另一边天台上跟她聊天,聊了些什么我早就忘了,反正最后她被我逗笑了,我们俩就下来了。”
池砚程笑着看她。
她好像确实有一种力量,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心情变得很好。
看他愣神,叶星漫停下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砚程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羡慕你哥吧。”池砚程说。
“羡慕叶见昀?”她不懂叶见昀有什么优点是值得被池砚程羡慕的。
池砚程:“是啊,羡慕他有个活泼开朗的妹妹。”
“你是独生子?”叶星漫问完怕他不知道独生子是什么意思,又换了种问法,“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吗?”
“还有个姐姐。”池砚程说完闷头喝了口水。
那没跑了,一般有姐姐的弟弟小时候总要被揍那么几次的,不过叶见昀这位哥也没好到哪去,小时候被叶星漫整天抓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好不容易长大了又开始摧残他的心灵,整天把他烦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事。”叶星漫颇有自知之明地说。
池砚程似乎不赞同,反问道:“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但是要栽赃给叶见昀。
叶星漫:“我哥。”
她吃得很慢,好像明天这家店就要关门大吉了一样。
叶星漫看池砚程把筷子横放了许久,也依依不舍地结束了战斗。
她知道池砚程有一个习惯,如果筷子是竖着放,说明还没吃完,筷子横着放,说明他不会再拿起筷子了。
她想去吧台结账,起身的瞬间突然意识到手机没电关机了,扫不了付款码,于是她又坐了下来。
“砚程哥。”
“嗯?”
“商量个事情。”
“你说。”
“这顿饭……你能不能先替我结了?我回去再转钱给你。”叶星漫眼珠转来转去,“我手机没电了。”
“我还真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请我吃饭?”池砚程忍不住笑了起来,“已经结过了。”
“我没见你出去过吧,什么时候付的?”
“桌子上有二维码。”
叶星漫扫了一眼桌角,那么明显的二维码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注意到。
两个人起身离开,到门口时,池砚程为她推开餐厅的门:“走吧,我得把你还给你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