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望归山没有一盏亮着的路灯,四周漆黑一片,池砚程靠着树桩坐在地上,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样难以呼吸。叶星漫没注意到他颤抖不停的手,但隐约能感觉到他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灵魂像是飘到了另一个世界里,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想起有一天晚自习,同桌低血糖时就是这种状态,于是赶忙从随身携带的小糖盒里取出一块糖放到池砚程手里,问:“砚程哥,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池砚程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手,把糖塞进嘴里。一阵清新的果香在嘴里化开,胸口也顺畅了不少。
“橘子味的?”他问。
叶星漫一脸骄傲地指了下自己:“星星牌橘子糖,我自己做的。”
池砚程笑着说:“好吃。”
“那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叶星漫问。
池砚程撑着树站起来:“没事了,带你下山。”
他起身的瞬间,叶星漫扶了一把,脚腕一软差点摔下去,池砚程反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没事,刚才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她漫不经心地说。
池砚程握住她的手没敢撒开:“还能走吗?”
“能是能,就是……”
“背你?”
就是这个意思。
小心思被暗夜盖住,池砚程弯腰蹲下的瞬间,她不遮不掩地露出一个如愿以偿的笑容。
趴在他背上时,叶星漫假正经地问:“砚程哥,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什么不好?”他一边走一边问。
叶星漫:“我怕你体力不支。”
他不由笑出来:“我有那么虚弱吗?”
叶星漫在他看不到的后背上轻轻点了下头:“你刚刚都低血糖了。”
池砚程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直接转移了话题:“怎么跑到山上去了?手机还关机了。”
“我跟许向南说话来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上面了,回来发现手机……”叶星漫这才想起她的主要任务,顿时激动,“对啊,我手机丢了还没找到。”
刚发现不见的时候手机还能打通,现在关机要么就是没电了要么就是被别人捡走了。
望归山这个地理条件,这个时间,能把人找回来已是万幸,池砚程微微侧头:“没事,让你哥给你换一个。”
叶星漫冷哼一声:“叶见昀才不会。”
“你哥不给你换新的来找我,我给你换。”池砚程说。
她心里一沉:“手机不重要,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有学习资料?”
“不是。”叶星漫失落地说,“有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池砚程停顿了一下,语气似乎带着笑意:“情书啊?”
“哪有什么情书,”叶星漫有点恼火,“是很多回忆。”
对于今生无法再见到的人来说,回忆就是第二次生命。
池砚程无声轻叹,安慰道:“再过几年你就有新的回忆了。”
“会有吗?”她问。
我和你的,新的回忆……
“会有的。”他说。
下山的路异常顺快,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背着不用费力的缘故,没一会儿她就看见了叶见昀正靠在车门旁,视线一直朝着自己的方向。
童言他们似乎已经坐在了叶见昀的车里。
她从池砚程背上跳下来,像久别重逢一样激动地喊了声:“哥。”
原以为叶见昀会因为她不听劝告跑到山上小发雷霆,结果他就淡淡地问了一句:“瘸了?”
竟然没有下文,叶星漫觉得新奇:“你不生气吗?”
叶见昀一愣,随即拧着眉:“我没生气吗?”
“我受伤了诶,你都没有玻璃碎了的时候反应大,我还没有你的窗户重要?”
一旁的池砚程万万没想到叶星漫会这样想,和叶见昀意味深长的眼神对视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叶见昀忍着脾气没发泄,反倒被叶星漫来了个先发制人,一股无名怒火燎上心头,伸出手要擒叶星漫:“来,你上车,连玻璃的事我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叶星漫转身跑到池砚程身后。
池砚程侧头笑着问她:“坐谁的车?”
叶星漫在池砚程的衣服上点了点。
“行,有本事别回家。”叶见昀点点头,转身就往驾驶位那边走。
和来时一样,池砚程的车跟在叶见昀后面,车内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池砚程的表情,只有他握住方向盘的手骨骼清晰,很快,离开了这片区域,路灯接连闪过,他手腕戴着的那枚红绳上的平安扣被映得格外清亮。和他说“这次哥哥没松手,我抓住你了”时的眼睛一样,有湿润的光。
叶星漫很想问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眼神那么痛苦,为什么明明抓住的是自己的手,话却像是对别人说的。
车子开进市区,夜晚被随处可见的灯光烘照得明亮起来。
池砚程看她路上一声没吭,等红灯的功夫侧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叶星漫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我哥不让我回家,我想想晚上住哪。”
他嘴角一扬:“你哥说着玩的。”
“反正我哥要是动武的话你记得快点从隔壁出来救我。”
“你哥真的打过你吗?”
“那倒没有。我妈说小时候还是我打他比较多。”叶星漫说着,指了指车载屏问道,“我可以放个音乐吗?”
“你家的车,你说了算。”
叶星漫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找到了她下落不明的手机里最近单曲循环频率最高的一首歌。
循环了两遍后,池砚程没忍住问她:“你这小小年纪想谁呢?”
叶星漫正看着窗外一颗颗飞闪而过的树怀念从前和池砚程在一起的日子,闻言一惊,转过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池砚程朝屏幕一扬头,叶星漫顺势看过去,上面显示着歌名:《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就是一首歌。”她又把头转向窗外。
坐车的时候她总喜欢这样看着一闪而过的风景胡思乱想,车窗像一个高速取景器,在流动的画面中,思绪可以飘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驾驶位和副驾驶只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近在眼前,却不敢再去动心,想到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砚程哥,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她忽然想知道他现在这段感情是不是比当时和自己的那段更美好。
“是件很美好的事情。”池砚程脱口而出,撇过头看了她一眼,叶星漫立刻心虚地转头看向窗外。他目视前方,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叶星漫问。
他别有用心地说:“上大学谈更美好。”
“那你是什么时候谈的?”
“大学。”
“是那次我在你家吃饭的时候……的那个吗?”
“嗯。”
这一刻之前,叶星漫或许还能骗骗自己,也可能是想错了呢,一个暧昧的备注也说明不了什么,退一万步而言,万一人家就叫这个名字呢,虽然他当时笑得温柔至极,可是池砚程跟自己也会这样笑,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他亲口证实了。
从大学谈到研究生,感情应该很稳定了吧。
挺好,她再也不用有任何多余的心思了,以后就是邻居。
交换生项目结束,他会走,所以也只是暂时的邻居。
她目视前方,眼神始终没有一个落点:“砚程哥,交换项目结束后你是不是不会再来中国了?”
池砚程平静地说:“如果有机会,应该会来。”
她没再说话。
两辆车行驶到环湖路一南一北分了岔,叶见昀送方迹他们往环北路开去,池砚程直接向前往南湖一号走。
眼看着车子要拐进南湖一号门前,车内的歌刚开始新的循环。
叶星漫还靠在车窗上,视线不知在哪游离。
池砚程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方向盘一转,车子开过南湖一号继续向前开去。
她绷直身体,茫然问:“不回家吗?”
“绕一圈,”池砚程目视前方,“让你把这遍听完。”
叶星漫有一个小习惯,她不喜欢听歌听到一半,就像她不喜欢没有结尾的故事。
曲终,车子刚好停在南湖一号门前。
叶星漫回过头,看着池砚程的侧脸,不知道是昏黄的路灯太暖,还是曲终人未散,叶星漫心里漾起久违的满足感。
和无休无止的失落。
若能无限循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