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夏志鸣朝着叶舟离开的方向扯着脖子喊:“你说的这还是人话吗?我们他妈的一片好心喂了狗。”
叶舟并没有理会,伸手取下了助听器,江空始终没有看清叶舟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拉的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线。
一个非常不爽的背影。
江空这会心烦,拍了拍夏志鸣的肩说:“走吧,人又听不见。”
“他听不见?”夏志鸣气还没消,忿忿说:“我看他他妈就是装聋,你没听见吗?他这普通话比我都标准,哪有聋子普通话说这么顺的。”
听不见有两种,先天的和后天的,语言系统培养起来就失聪的人说话会比一般人困难许多,显然叶舟属于后者。
夏志鸣还没说完,江空就往外走了,他快步跑了两下跟了上去。
天边被太阳剪了个稀碎的云缓缓聚拢着。
叶舟出了巷口随便拦了一辆车,跟司机报了个地名后就窝在后座闭了眼。
车子朝着光华小区的方向开去,小县城的路都不宽,但一路畅通,叶舟从来没有在这个点儿坐过这么顺畅的车。
不到十几分钟车子就停在了小区门口,叶舟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关车门的时候突然响了一身闷雷,紧接着就落起了雨。
操。
叶舟加快了脚步,走到小区大门的时候瞟见旁边一个特小的门头上面写着“文芳美发”。
叶舟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是挺长的。
初三毕业的那个假期很长,长到上一次走进学校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按照以前,他是不会管着一脑袋鸡毛的,但是这次不一样,邵思远是他舅很多年的朋友,从高中开始就是同学,这次能到一中读书也是多亏了他。虽然叶舟本身成绩不错,但毕竟中考是在省外考的,入学手续办起来还是有点麻烦的。
叶舟越想越烦躁,从裤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含在嘴里。
正犹豫着,屋里出来一个盘着一头卷发的女人,女人年纪不是很大,不到三十的样子,头发上染的红色已经快要褪尽了,应该就是门头里的“文芳”。
“帅哥,剪头发吗?”女人把手里洗好的毛巾搭在门口的架子上。
雨势渐大,叶舟小跑着进了门。
理发店不大,就女人一个理发师,洗头、剪头、烫头、染头都是她一手包办,小店大多都是这种模式。
叶舟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紧张,要是剪毁了,他宁愿顶着一头鸡毛被臭骂一顿。
洗完头出来,“我就洗个头”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按倒了座椅上。
“放心吧小帅哥,姐的技术在线,况且就你这张脸怎么剪都不会毁的。”叶舟的担忧被识破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索性闭了眼。
整张脸上都写着听天由命四个大字。
头发剪到一半,门外进来一人。
“忙着呢姐?给你带了盒饭。”
叶舟觉得这人声音似乎有那么一点耳熟。
“来了,学生还没来,你先坐这等着,你奶的药在吧台柜子里,走的时候记得拿,”女人一边剪头发一边说:“呦,小兄弟,刚洗头没看见,你脸上有伤啊。”
“嗯”
叶舟打完架还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了,听女人这么一说准备睁开眼看看。
但当他真睁开眼时却发现,镜子里盯着自己看的,有两双眼睛。
一双是女人的。
一双是江空的。
两双眼里都充满好奇和惊讶,但这种好奇与惊讶来自不同的疑问。
江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背后静静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叶舟的脸,这会儿他就在叶舟身后立着,仿佛在等个什么解释。
叶舟忽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助听器没挂在耳朵边。
“剪完再说。”叶舟这句话是说给江空的,但女人以为在和自己说,飞快的应了句:“行,剪完再说!”然后一边打理着头发一边打趣说:“坐啊江儿,看什么呢?想给我当学徒,学美容美发?”
“对,艺多不压身。”江空这么说着,却转身坐到了身后的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今天发的书随意翻着。
高中的课程要比初中难不少,他大概扫了一遍目录,学霸有天赋型和努力型的,江空属于前者。他翻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把书合了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发呆。
屋外的雨越来越大,刚才还能看到微光的城现在已经黑压压一片,街上人影匆匆,被突如其来的下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了!”
女人手脚很利索,剪完双手往林燃肩上一拍大剌剌说:“看看怎么样,多帅,”然后转头对江空说:“我看比你也不差,姐要是再年轻点儿,长成这样怎么不得谈个恋爱。”
谈谈谈,谈个毛线。
叶舟今天一天心情都非常烦躁,莫名其妙的被找茬,前一秒放完狠话离开,后一秒就见到这个鬼见愁,他只想赶快剪完立马溜之大吉。
但当他睁眼打算站起来,就发现鬼见愁坐正在沙发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不过,眸里闪过的情绪和刚刚不同。
不止惊讶,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悲。
这种悲几乎在叶舟睁眼的瞬间就消失了,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再洗洗吧。”女人把叶舟系在脖间的围挡拿掉,凌空兜了兜。
叶舟本想拒绝,但身后的声音先一步说:“我来洗吧,又来人了。”
江空的声音有着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少年气,充满活力,略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这会却异常的沉闷。
女人循声看向门口,确实进来一个人:“成,那你洗。大姐剪头发还是烫染啊?你先坐我帮你看看。”
想来江空也不是第一次帮忙了,女人开始忙着揽起下一个顾客。
叶舟看了看门外,雨还没停。
得,洗就洗呗。
他跟着江空进了房间后边的隔间,躺在洗发椅上,洗发水的味道充斥着不足五平米的昏暗区域,也隔绝了一部分雷声。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江空打开淋水的喷头调试着水温:“同桌?”
说话时可以垂眼看了一样叶舟,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迅速闪开了。
叶舟平时洗头习惯闭眼,但这会却睁着,江空的半个轮廓时不时在视野里晃动,就像…….
八年前那样。
八年,中间隔了小学和初中,但足以让一个小孩成长成人。
八年,言语、样貌、习惯、性格都会变,但内在的心气儿不会变,人的底色不会变,望着人的眼神也不会变。江空还是那个江空,热情、开朗、大咧咧……
所以他发现了吗?
叶舟就是林燃,林燃就是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