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镇的九月,是被楠木花香泡透的。
梧桐中学的楠木道从校门口一直铺到教学楼,树龄比学校还大,枝桠横斜着,把烈阳剪得细碎。一九八七年的九月六号,晴得蛮横,蝉鸣嘶叫着,像要把夏天的最后一点力气耗尽。
沈楠捏着揉皱的分班表,站在报到处的木牌下。他刚随母亲从县城搬回梧桐镇,父亲埋在镇西的山岗上,坟头的草刚割过,还留着镰刀的豁口。
“沈楠?”
身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像石子投进井水。
他回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少年个子高挑,白衬衫的领口沾了点楠木花粉,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卷着两圈裤脚,露出的脚踝骨节分明。他手里攥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咬在齿间,看见沈楠的瞬间,吐出来笑了:“一班的,我是浮辰,你的同桌。”
沈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坠向少年的脚下。
晴天。
烈日当头。
水泥地上,沈楠的影子浓黑,被阳光拉得瘦长,像一条沉默的狗。而浮辰的脚下,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没有影子。
连一点浅淡的轮廓,都没有。
沈楠眨了眨眼,以为是眼花。他低头踢了踢自己的影子,影子晃了晃,依旧贴在地上。再抬头,浮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的小虎牙露出来:“吓到了?”
沈楠没说话,只是把分班表往身后藏了藏。
“医生说叫日光性影隐症。”浮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脚下的水泥地,像在戳一个不存在的泡泡,“怪病,晴天影子就成了透明人,只有下雨天,它才肯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自然地揽住沈楠的肩膀。少年的手掌很暖,带着肥皂的清香。“走,占座去。靠窗的位置,采光好,适合你这种不爱说话的。”
沈楠被他推着往前走,楠木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侧头看浮辰的侧脸,阳光在那片空白的地面上流淌,少年却像没事人一样,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
“浮辰,今天又没影子啊?”
“浮辰,昨天的数学题你做出来了吗?”
浮辰一一应着,转头冲沈楠挤眼睛:“他们都习惯了。梧桐镇的人,比县城里的人厚道,不把怪病当怪物。”
沈楠的喉咙动了动。他在县城的学校,因为父亲的死,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克父的孩子”。他以为回到梧桐镇,会好一点,却没想到,刚遇见的同桌,比他更“怪”。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浮辰熟门熟路地走到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把沈楠的书包放在里面的座位:“你坐里面,我坐外面。晴天的时候,你靠窗,影子能罩着我点。”
沈楠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桌洞里有一张折起来的素描纸,展开来,是一只猫,蹲在楠木树下,脚下没有影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浮辰的猫,也没有影子。
“我画的。”浮辰坐在外面的座位上,撑着下巴看他,“去年养的猫,跑丢了。我想,它大概是跟着我的影子,一起变透明了。”
沈楠看着素描纸上的猫,心里软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余华的《活着》,放在桌上。封面是泛黄的,边角卷着,是父亲生前的书。
“你也看余华?”浮辰眼睛亮了,“我妈不让我看,说他写的东西太苦。但我偷着看了《活着》,福贵到最后,只剩一头老牛,是不是?”
“嗯。”沈楠点点头,“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浮辰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向自己的脚下,“我有时候想,我连影子都没有,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是不是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沈楠的笔尖顿了顿,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下“浮辰”两个字。他把课本推过去:“我给你留痕迹。”
浮辰看着扉页上的字,愣了愣,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梧桐镇的井水,清冽见底。
“沈楠,”他说,“你是第一个,愿意给我留痕迹的人。”
那天的阳光,一直晒到放学。沈楠的影子,从课桌底下伸出来,刚好罩住浮辰的脚。浮辰偷偷把脚往沈楠的影子里缩了缩,像个偷糖的孩子。
沈楠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书往窗边挪了挪,让影子更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