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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麓湖边的偶遇

2010年3月21日,下午四点。

广州的春天来得早,来得急,像是不想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麓湖公园里的紫荆花开满了整条路,粉色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落,落在步道上,落在长椅上,落在湖水里,被游人踩成湿漉漉的泥,又被午后的阳光晒出一种微甜的、微微发酵的气味。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暖雾,远处的白云山在雾气中只剩一道淡青色的轮廓,像谁用蘸了水的毛笔随手抹上去的。

刘小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

他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从南方大学坐地铁到小北站,再走十五分钟到公园。他不钓鱼,不拍照,不划船。他只是走。走一圈四十分钟,然后坐地铁回去,回到宿舍,回到那种熙熙攘攘的、没人真正看见他的生活里。他喜欢这里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人认识他。在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可以暂时不做任何人,不做人家的同学,不做人家的儿子,不做人家的朋友。你只是一团走路的影子。

他正低头看手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父亲,只有一句话:“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去了。”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心里泛起一种熟悉的、说不上来的酸,父亲一辈子不会表达,把汇款当成了说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刘小川?”

他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边沾了紫荆花的泥。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齐耳,刘海有些长了,快遮住眼睛。脸颊瘦得凹下去,颧骨很明显,脖颈的线条薄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刘小川认出来了。世界上没有第二双那样的眼睛,安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可湖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是沈静。高中毕业后三年没见的沈静。

刘小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隔着衣服攥了一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三年了。从周鸣的葬礼之后,她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他打过很多次电话,都是关机,后来那串号码的提示音从“关机”变成了“空号”。他从周鸣母亲那里听说,沈静跟着她妈妈搬去了广州。他在广州待了两年,坐地铁经过白云区不下几十次,从来没有去找过她。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怕。怕找到了,却发现那个沈静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牛仔外套上,又移回来。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地说:“真的是你。”

“是我。”刘小川把手机收进口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重逢也是需要练习的,而他从来没人可练。

“你……怎么在这里?”他终于说出口。

沈静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心里发疼。“我住在附近。你呢?”

“我在南方大学。大三。”

“哦。”沈静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学校。在北边。”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掀动她的刘海。路过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绕开,一个晨跑的人踩着花瓣跑过,留下一串湿脚印。一片紫荆花瓣打着旋落下来,停在沈静的肩上,粉白的,薄得透光。她没有察觉。

刘小川看见了,想替她拿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坐一会儿?”他指了指湖边的长椅。

沈静看了长椅一眼,又看了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一只鸟落在树枝前的那零点几秒。然后她走过去,坐下了。刘小川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刻意量的,再近,怕惊飞她;再远,怕她觉得自己被躲开。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哗,哗。远处有小孩在吹泡泡,一串串透明的泡泡从湖边飘过来,映着阳光,每个里面都装着一个小小的、倒过来的世界。有一个泡泡飘到他们面前,悬停了一瞬,破了。

“你……”刘小川开口。

“我休学了。”沈静说得很平静,眼睛看着湖面,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休的。在休息。”

刘小川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沈静在周鸣死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那个冬天之后,有人在学校的浴室里发现她坐了一整夜,水龙头一直开着,热水烧干了,冷水浇在头上,她一动不动。后来她妈妈带她去看医生。再后来她就消失了。这些事是听说的,拼凑的,但每一块碎片都很完整。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沈静忽然说。

“我……”

“你没有用那种眼神,是我想多了。”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医生说我需要多说话。说出来,就好一半。”她停顿了一下,“可是我没什么可说的。事情就那样。周鸣不在了。我病了。我在吃药。一天三顿,白色的小药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念一张购物清单。刘小川听着,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呢?”沈静转过头看他,“你过得好吗?”

“还行。”刘小川说,“就那样。”

沈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水面点了一下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圈涟漪。“你还是这样。”她说。

“哪样?”

“什么都不说。”她转回去看着湖面,“以前上课,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明明知道答案,就是不说。周鸣说过你,他说你这个人,心里装着一整个图书馆,嘴上只肯开一条门缝。”

刘小川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鞋带松了,白色的鞋带上沾着花瓣的碎屑,但他没有系。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他了?”

沈静没有回答。风吹过湖面,薄雾散了一点,白云山的轮廓清楚了一些。划船的人把船划远了,声音也远了。

“我昨晚梦见他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站在水里,水到腰。他不喊救命,也不朝岸上游。他就在那儿站着,看着我,说,沈静,水不冷的。你别信他们的,水一点都不冷。”

刘小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醒来就想去一个有水的地方。”她说,“所以今天早上起来,突然想坐车出门。随便上了一辆车,坐到终点站,下车,然后走。走着走着看见这片湖,就走进来了。然后我看见你的背影。”她转过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你说怪不怪。两年了。我今天才想起来,广州有湖。”

刘小川看着她。他觉得沈静说话的方式变了——比以前更慢,每个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水音。

“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沈静突然问。

刘小川愣了一下。

“我是说,”她补充道,指尖又开始攥毛衣的袖口,“你有空的话。我不是……我知道你忙。大三了吧,要准备什么考研、实习那些。”

“可以。”刘小川说,“随时。”

“随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要检验它的重量。

“随时。”

沈静站起来。湖边长椅的木条上沾着花瓣,她拍了拍裤子。“我要回去了。我妈等我吃饭。她现在……管我管得很严。我出门要报备的。”她说的又是那种购物清单的语气,但这次刘小川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抱怨,是一种认命的、微微的自嘲。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她已经转身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夕阳正好落过来,给她灰色的毛衣镶了一道极细的金边。

“小川。”

“嗯?”

“你还在听歌吗?”

刘小川点了点头。大一那年,周鸣死后,是沈静把自己的MP3借给了他,里面存了三百多首歌。他说不出话的那些日子,他就是靠那三百多首歌活下来的。

沈静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久了一点,久到足以让嘴角真的弯起来。“那就好。音乐不会问你问题。”

她走了。刘小川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紫荆花路里,浅灰色的毛衣在满路粉白的花影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像一滴水回到水里。

湖面上的泡泡还在飘。一只白鹭从雾里飞起来,掠过水面,翅膀尖点起一串涟漪。

他想起周鸣说过的一句话。高一的秋天,三个人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分一包五毛钱的辣条,周鸣嚼着辣条,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沈静像一只鸟,你靠近她她就飞,你不靠近她她又飞回来。”刘小川当时说胡说八道,周鸣咧着嘴笑,露出被辣条染红的嘴唇:“等着瞧吧。”

现在周鸣不在了,鸟飞回来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静的号码,那串139开头的号码,四年前他拨到手指发麻。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这号码是不是早就换了主人,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我是刘小川。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发送。手机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他站起来,沿着湖走,走得比平时快。一圈还没走完,手机震了一下。

回复来了:“我也是。下次见。”

五个字。他站在湖边把这五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把手机放回贴身的口袋。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暖雾正一点点散开,白云山完整地显露出来了,青色的,安安静静的。他觉得自己刚才像做了一场梦——三年的人都回来了,坐在两拳宽的距离之外,说了这么多话。

但那条短信还在口袋里,手机微微发着热。

不是梦。他想。这次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