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南方的深林 > 第14章 第 14 章

第14章 第 14 章

第14章·城中村的小饭馆

2010年4月24日,傍晚。

林小雨带刘小川去她家的饭馆。

从地铁客村站C口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广州的四月,白天闷热,一到傍晚就泛潮,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什么东西都在发酵的味道。走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再走两分钟。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楼与楼之间只隔一线天,头顶上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杆,晾衣杆上挂着各家的衣服,小孩的校服、褪色的工装、大花的睡衣,在晚风里轻轻地荡。地上是湿的,有污水从墙根流出来,蜿蜒着找下水道口。巷子里灯火零零星星,烧腊店的红光、士多的白炽灯、一盏挂在三轮车上的灯泡,炒粉的锅气从某扇窗口涌出来,占了大半条巷子。

“到了。”林小雨说。

饭馆的门脸很小,两扇门加一个窗口,白色的招牌上写着“绿记”两个字,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绿”字写得最大,“记”字挤在旁边,像被“绿”字推了一把才站住的。

“我妈写的。”林小雨说,“她没上过几年学。她说绿就是青菜,青菜就是日子。人不能没有青菜。”

“这字比你写得好。”

“废话。她练了十几年了,我练了两年。”林小雨推门进去,“你那个‘中文系’的称号,在我妈这两个字面前,先靠边站。”

饭馆里只有四张桌子。铺着格子桌布,红的白的,洗得有点发白了。塑料凳子,红色的,摞在墙角几只。墙上贴着一张菜单,用圆珠笔写的,纸是挂历纸裁的:炒牛河、干炒牛河、湿炒牛河、牛肉粥、猪肝粥、白粥。最后一行还有一道:“辣椒炒肉(提前讲)”。字越写越往下越斜,像一条下坡的路。

厨房在饭馆后面,很小,一个灶台,一口锅,一个砧板,砧板用得凹下去一块。油烟从窗户排出去,直接飘到巷子里,十几年的油烟把窗框熏成了深褐色,像上了一层漆。

林小雨的妈妈在厨房里炒菜。她个子不高,很瘦,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后颈,围裙上印着褪了色的字,不知道原本是什么。火苗舔着锅底,她单手颠锅,另一只手拿锅铲,动作快得看不清,锅铲刮过锅底,哗啦一声,火窜起来半尺高。

看到刘小川,她点了点头:“来了。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句“来了”,好像他已经是这条巷子里一个固定的事物,像那盏门口的灯。

刘小川刚要坐,林小雨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厨房。厨房里热得像蒸笼,她塞给他一个盘子:“你帮我端菜。”

“我不会。”

“端菜有什么不会的?端着盘子出去,放在客人桌上,说声‘唔该借借’。”

“那三个字我学不来。”

“那就不说。端稳就行。”她已经转身去装盘了,头也不回,“我家这礼拜缺人。我爸倒了以后,请的帮工上礼拜辞了,我妈一个人撑着,我周六周日来搭手。多你一个,多一双手。”

盘子递到手上。一盘炒牛河,河粉是褐色的,油亮,豆芽和韭黄从边上探出头来,还滋滋地响。盘子很烫,烫得刘小川指尖发麻,他只能用手指肚顶着盘沿,快步穿过饭馆,放到靠门那张桌上。

客人是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说了声谢谢,头也不抬,筷子已经下去了。看样子是熟客,熟到连菜名都不用点。

刘小川站在饭馆中间,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巷子里的声音从门缝涌进来,摩托车驶过,谁家在骂小孩,隔壁烧腊店的剁刀笃笃笃地响。饭馆里,格子桌布,塑料凳,一盏光管嗡嗡地亮着。他端着一个空盘子站在这中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需要”。

不是被沈静需要,沈静从没需要过他,沈静需要的只是一间不说话的唱片店。不是被周鸣需要,周鸣需要的只是“站在旁边,什么都不用说”。不是被任何具体的、沉重的人需要。只是被一个端菜的活需要,盘子烫,路不长,客人等着,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他交出任何往事,不需要他解释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只要把盘子放稳,就算数。

“还有一盘!猪肝粥!”林小雨在厨房里喊。

刘小川又进去端。粥是滚的,碗底烫,他垫了两张纸巾。第三趟是打包,第四趟是外卖,巷尾有个阿婆腿脚不好,林小雨妈妈炒的粉,用塑料袋装了,让刘小川送过去,阿婆给他两个龙眼,非塞不可。第五趟、第六趟……

他端了五六趟。混熟了盘子的高度,摸清了哪张桌有晃腿的小孩,学会了侧身给进门的客人让路。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累了。不光不累,他甚至有点高兴。这高兴来得没头没脑,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那种,风迎面吹过来,歪就歪,反正有人看着。

八点半,客人散了一轮,巷子里的声音稀了。林小雨妈妈关了灶,炒了最后三样:两盘炒牛河,一碗猪肝粥。他们坐在饭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吃,那是员工桌,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

林小雨的妈妈把筷子拍在刘小川手边,问:“湖南人?”

“嗯。”

“吃辣?”

“吃。”

“真吃还是假吃?广东话讲‘吃辣’,好多是吃甜的辣椒。”

“真的。”刘小川说,“我家炒菜,辣椒是当菜炒的,不是当料放的。”

林小雨妈妈看了他两秒,转身进了厨房。刘小川以为她说错了话,林小雨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小声说:“你完了。”

几分钟后,林妈妈端出来一小碟东西,剁辣椒,红得发暗,上面汪着一层油辣子。“尝尝。自己剁的。能吃完这碟,明天给你炒个辣椒炒肉。”

刘小川夹了一筷子。

辣是直的,冲的,从舌根一路烧到耳后,跟广州所有的“辣”都不一样,这才是他从小吃的东西。他眼泪当场就出来了,一边流一边吃,吃完了说:“比我妈做的咸一点。”

“咸一点好。”林妈妈收回碟子,嘴角松了一下,“咸一点,下饭。”

林小雨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妈,人家还没说天天来呢。”

林妈妈说:“他不来你不会叫他来?”

“我——”林小雨噎住了,耳朵红了。

“你叫得动吗?”林妈妈把粥碗往刘小川面前推了推,“娘俩的话,一个比一个憋。吃,吃粥。猪肝今晚新鲜。”

刘小川低头吃炒牛河。牛河很油,锅气很足,豆芽脆的,韭黄是甜的。他大口地吃,吃着吃着,筷子慢了下来。

他想起周鸣。

周鸣最喜欢吃炒牛河。高一那年,港片在录像厅里放得多,片子里的人一下馆子就是“一个炒牛河,走青”。周鸣看完了当真,拉着他们三个人在小城里找炒牛河,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小城没有粤菜馆,唯一的“广州美食城”招牌底下卖的是兰州拉面。最后三个人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店吃了三碗米粉。周鸣吸溜着米粉,说:“以后去广州吃。正牌的。我先去,踩好点了,你们跟着来。”

沈静说:“谁要跟着你来。”

周鸣说:“你俩必须来。说好了啊。谁不来谁是狗。”

说好了啊。

周鸣没有去成广州。刘小川替他来了,来了快两年,今天才吃上第一口正牌的炒牛河。虎牙、柳树、河面的光斑、录像厅的蓝光,这些东西混着锅气一起涌上来,涌到喉咙口。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吃,把那盘牛河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油都用粉蘸了。

“好吃?”林小雨问。

“好吃。”刘小川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分不清是辣椒还是别的。“周鸣说得对。正牌的。”

“周鸣是谁?”林妈妈问。

“我们的同学。”林小雨说。她看了刘小川一眼,替他把后面的话接了过去,“一个说好了要一起来广州的人。”

林妈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收拾碗筷,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刘小川的空盘摞了上去,说了句:“能吃是好事。”然后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门口那盏灯。

“小雨。”刘小川说。

“嗯?”

“以后周六我都来。”

林小雨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我爸要是问你,你还说中文系?”

“说。”刘小川想了想,又说,“不过你爸要是问工资多少,让我编。”

“他不会问这个。”林小雨笑了,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只会问你,中文系是学什么的。你到时候别跟我爸说‘文学即人学’这种话啊,他就认一个理,读书人肚子里得有货,你得给他讲点实在的。”

“那我就给他讲炒牛河为什么叫‘河粉’。”

“讲讲看?”

“不知道。”刘小川说,“回去查。下周六讲给他听。”

林小雨擦桌子的手又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忽然说:“中文系,你知不知道,我爸最喜欢别人跟他说‘下周六’。这种话他一听就高兴。上一个跟他说‘下周六’的人是我,我编了一个故事,说要带男朋友回来给他看。他说好,我记着。”

刘小川愣住了:“那我不是——”

“你就是。”林小雨把抹布一甩,搭在肩上,理直气壮,“自己上周六说‘我照顾她’的。我爸听见了的。全病房都听见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去帮她妈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她跟她妈用潮汕话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懂,但是听得出她妈在笑。

刘小川一个人坐在“员工桌”前,坐了很久。

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格子桌布上。墙上的菜单在光管的嗡嗡声里微微地翘着边,“辣椒炒肉(提前讲)”,他想,下周六要提前讲,讲给病房里那个人听。

他掏出手机,给周鸣发了一条短信,发到一个早已停机的号码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以前他只在心里说。

“周鸣:炒牛河我吃到了。正牌的。锅气很足。你先欠着,下周六我讲给别人听的时候,也算讲给你。”

短信发出去,没有任何回音。本来就不会有。

可是巷子深处,炒粉的锅气又涌起来了,火苗窜起来的声音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呼的一声,很旺,像有人在替这个巷子应了一声:

说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