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内一片灿烂。向日葵福利院似乎很强调自己的名字,不光是将向日葵栽种了满院子,就连周围的墙上宣传画的也都是一片黄灿灿,配合上孩子们一身身黄色的衣服映出黄色的脸,白蕊觉得今天这高明度的颜色快把自己晃瞎了。
活动是为了庆祝一批孩子被成功领养,欢迎另一批孩子来到福利院,内容也是千篇一律地小孩表演,大人鼓掌,园长讲话,白家兄妹在众目睽睽和掌声累累中,收下两束满是向日葵的花。
下了台,白蕊直接从包里拿出了墨镜戴上,以保护眼睛。
白树和她打着招呼:“白总来视察死士了?”
他对白蕊在福利院里打造“情报网”的事情心知肚明,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资源互换,白蕊做事向来奖罚分明,这些女孩们也靠着她的关系网互惠互利,大家心照不宣地各取所需。只是每次在福利院碰到她,白树还是忍不住调侃一番,谁成想白太君为了求长生做善事的福利事业,竟然被女儿搞出了另外的名堂。
白蕊冲他呲牙,“注意措辞!”
白树侧了侧身,小声问道:“听说你们公司大换血了?”
“你这么关心我啊?”白蕊呛声。
“丽丽说的。”
白蕊心道,这阵子忙,都把她忘了。看来白树拨冗前来并不是单纯地发善心,主要是找她这个不称职的领导给自己女儿拔份来了。
白树继续道:“丽丽说之前她有个很好的上司,照顾她,教她东西,给她机会,结果你公私不分把人家开除了,丽丽现在没人管没人理没人教,就只剩下每天混吃等死了。”
死孩子,竟然学会了背后告状!
白蕊戴着墨镜,装正经特别容易:“那个,我最近确实没来得及顾得上她,公司大变动,我也一堆事,你放心吧,我手头上的新项目回头就让她参与进来,给她找个好师傅,带她历练历练。”
“会不会太难?”白树听着这“历练历练”,又换了副面孔。
白蕊眉毛都快竖起来了:“白树,你差不多行了啊!我不管她你说我,我管她你也说我,你到底想干嘛?”
“……”
也对,她虽然没体会过有这样的父母是什么滋味,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操闲心,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每天琢磨的都是同一件事:望子成龙但是望子不要吃成龙的苦。最好是像武侠小说里的天选主角,但是要跳过前期被欺负,中间被误会,后期被陷害的那些情节,只挑莫名其妙被快死的高人看中然后无痛传了一身绝世武功那轱辘,要是能像是修仙小说里被仙人脑门儿一指直接开悟了那就更好了。
白蕊啐道:“我说你怎么肯乖乖来,原来就是为了丽丽。”
白树脸上有些挂不住,立刻回道:“灵泉寺的事,你让我帮你拖住妈妈,我也帮你了。”
“帮我什么?”白蕊嘁了一声,“人家那边都快要签约了,你帮我什么了?”
“现在之所以没签,就都是我的功劳。”白树还嘴。他一个知名教授行业大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有身份有修养的大人物,可偏偏一碰到自己妹妹,就会莫名其妙地被拉进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斗嘴中。
白蕊:“到底什么时候签?”
“下周一。”白树没好气地回,“我真的尽力了,下周一已经是我尽力的结果。”
“知道了。”白蕊翘起了二郎腿,随着上面孩子们的歌舞声百无聊赖地抖了起来。
白树想了想,欲言又止几番后,开口道:“我听说你在和龙亓……”
“哥哥。”白蕊打断了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
白蕊这时终于看到了舞台一侧匆匆来迟的孟祈云,她立刻起身道:“我还有事。”
白树拉她:“干嘛去?”
“福利院有个小姑娘高考没考好,孟祈云让我去劝劝。”白蕊扯起了孟祈云之前送的幌子,也顺便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了她。
孟祈云在白树身边坐下,白蕊看着白树明显僵住的表情,觉得刚才在他那里无论受什么气看到这个画面也值回来了。
她在小礼堂走了圈,孟祈云给她发短信,说孩子就在这个地方,果然,没几步便看到了一旁垂头丧气的蓝晶莹,样子长得很乖,确实是晶莹剔透的好孩子。
白蕊对她摆了摆手,蓝晶莹认出了对面的人,立刻小跑了两步过来。
“你好。”白蕊和她打着招呼。
“白姐姐好。”蓝晶莹虽然张了副好样子,但是说话时口齿含糊,真是可惜了。
“你知道我是谁?”白蕊问。
“白蕊姐姐。”她指了指照片墙,只见小礼堂一侧的张片墙上,有很多张她抱着向日葵的照片。
白蕊笑了笑,摘下了墨镜,问道:“听孟祈云说,你考上大学了?以后想做什么?”
“我考得不好。”女孩垂头丧气道。
“考得不好以后的日子也是照样要过的。”她回,完全算不上是给孩子打气。
“那我还能做秘书吗?”女孩眼睛含着希冀,“我想和姐姐们一样,去外企做高级白领。”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富余的时代,哪怕是这些被抛弃的生活在福利院的孩子,也从不需要担心吃不饱睡不好的问题。没有了物质匮乏时期的底层困扰,人就喜欢在上层建筑上大做文章,于是我们每个人从小都被教育,你要有梦想,你的人生要有价值。
可有些梦想,对有些人来说,光是存在就是残酷的。
“你知道自己的条件吧?”白蕊直白问道。
“我知道。”她点头,毫不避讳,“但是也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成功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
白蕊打断了她,“成功是个概率题,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本身就是概率失败的产物,你怎么还敢相信概率?”
蓝晶莹愣住了,她不是没有被人打击过,但是她没有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当面打击过。
社会到底还是有些人性的,对于这样天生残缺又无父无母的孩子,大多数人都无可避免地心生同情,于是会将那些残酷的真相包裹好几层善意,再交给她。
像这样直接把难听话当面说的,白蕊是第一个。
白蕊看出来她被自己伤到了,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善意包裹,所以对直接的真相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力,都不需要什么难听话,只用真话就可以轻松打击到她:“你想成功没有错,可你高级白领,有些痴人说梦了。”
“我会努力的……”她还在垂死挣扎,“Amanda姐姐说,从向日葵福利院出去的女孩子,你都会帮她们介绍好工作,姐姐你相信我,我和她们一样的,只要日后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都会回报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白蕊说罢,摇了摇头,“Amanda确实很厉害,她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漂亮的标准答案,可小朋友,就因为有人画了这么一张地图,你就要像小蚂蚁一样按照别人规划的人生走吗?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我……”
“你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做秘书,做秘书也不是你人生唯一的出路,你要走出这里,去外面看看,世界那么大,你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擅长的,Amanda有一个就够了,你取代不了她,更没必要去复制她的人生。”她这样说道。
果然,晚上才到家,孟祈云的电话就追了上来:“我让你鼓励她,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觉得她能走这条路吗?”白蕊反问。
“那你也不用这么打击她吧?”孟祈云想到了下午哭得昏天黑地的小姑娘,心里更疼了。
“我打击她?她连自己憧憬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你们给她灌输了这个梦想,她没见过其他的,就觉得这个是最好的。”白蕊摇了摇头,“我不打击她她这辈子都会活在这种黄不拉几的破向日葵幻想里。”
“可……”
“她不是考上大学了吗?这个时候去外面开开窍,还来得及。”白蕊无语道。
“那你就不会温柔点?”孟祈云虽然还在声讨,但是语气明显弱了很多。
“温柔只会给她希望,她现在需要的是,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孟祈云长舒了个口气,气道:“你啊!”
“和我哥怎么样?”白蕊换了个话题。
“小有进展吧。”孟祈云回答。
“说来听听。”
“我送了他一个礼物,他这次没拒绝。”
“……”
白蕊一脸无语:这叫什么进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这样我就很高兴了。”孟祈云在电话那头轻声说道,“我不需要他很快接受我,我挺喜欢现在这种感觉的。”
“你有自虐癖啊?”白蕊长叹。
孟祈云轻声笑了,问道:“你听没听过伊卡洛斯的故事?”
“啥螺丝?”
“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巧匠代达罗斯的儿子。他们父子俩一起建造囚禁怪物的迷宫,可迷宫完工后,为了秘密不被泄露,他们就被监禁起来。于是父亲便用蜜蜡和羽毛做了两副翅膀,准备和儿子一起逃出监牢。在起飞前,代达罗斯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以免太阳的热量融化蜡翼。但是,伊卡洛斯在飞越爱琴海的时候,不听父亲的劝告,执意飞近太阳,最终蜡融翅断,坠海而亡。”
“所以,你想说什么?”白蕊听得云里雾里。
孟祈云答:“人啊,要对规矩和边界有敬畏心。”
白蕊像是听到了什么倒反天罡的无耻论调:“那你还喜欢我哥?你要是真敬畏,就应该老实地做你的小姨子!”
孟祈云半天没说话,正当白蕊以为她挂掉电话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那边响起异常严肃的声音:“渴望会让人狂妄,人如果不时刻谨记自己的局限性,就会变得盲目自负,而狂妄又自负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真正的强大,不是不知死活地要与天公试比高,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那都是编出来的故事骗人的,真正强大的人,会在认清自身局限后,依然保持理性与克制,这过程无趣又漫长,没有戏剧性,没有冲突点,但也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和达不到的目标。”
白蕊听着她这番也许已经在她心底酝酿了十几年的宣言,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上瞬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