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于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寡淡。一个外科医生，日子过得顺遂，但却透着一种安稳的无聊。认识尤曲纯属意外，准确地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认识这样一个女生。后来他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心血来潮点开“附近的人”，如果她没有回那条信息，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但人生没有如果，就像那天他偏偏去了新校区，她偏偏回了那条信息。
那年他专科毕业，没出校门，选择了专升本。X大分新老两个校区，医学系就在老校区。说老校区三步走到底可能夸张了点，但也就塞了医学系和体育系，且塞得满满当当，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更要命的是，这两个专业几乎清一色男生。这让吴于每每想起当年择校时脑子进的水，就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新校区就不一样了。中文、外语、音乐、美术应有尽有，走在路上裙摆飘飘，连空气都是香的。但这些跟吴于没什么关系，他一个临床医学，还是从外地专升本来到这儿的，被钉死在旧校区那方寸之地，每天面对的除了福尔马林泡的标本就是同寝打呼噜的兄弟。
这天他要去新校区办拖了很久的入学手续。他不是个勤快人，顶着九月烈日从城市最东边一路颠到最西边，热得连呼吸都费劲。新校区比旧校区好太多！这是他蹦下公交车的第一声感慨。梧桐成荫，教学楼崭新，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比旧校区体面。树荫下飘荡的裙摆和长腿让他在心里对旧校区的怨念值疯狂飙升。大概是心理作祟，他摸出手机点进“附近的人”。看到顺眼的头像就发信息，对着验证框琢磨了半天，寻思写点什么更容易被通过，最后输入：“教务处在哪儿”，发了出去。
新校区环境比老校区好太多！这是他从公交车上蹦下来时的第一声感慨。或许好环境还养人，正值九月，树荫下飘荡的裙摆和长腿让他在心里对旧校区的怨念值疯狂飙升。大概是心理作祟，他摸出手机，打开那时正火的微信，点进那个时髦的功能——“附近的人”。看到顺眼的头像就发信息，盯着验证框琢磨了半天，寻思写点什么更容易被通过，最后输入：“教务处在哪儿”，发了出去。他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心里暗叹：自己真是个有趣的人。
其实他找得到教务处，进校门左拐第二栋楼就是，路标写得清清楚楚。但人嘛，无聊到一定程度，什么无聊事都干得出来。
发了多少条他没数，反正也没抱什么期待。等他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再打开微信，已经攒了不少回复。有人热心指路，有人回了问号，还有人顺势聊了起来问他哪个系的。其中一条最简单粗暴：“不知道。”大剌剌地挂在最上面。昵称“大脸胖子”，头像是个拉行李箱戴草帽的女孩背影。
吴于有些无语，心里吐槽：不知道你回个毛线。但还是没忍住点进了她的朋友圈。几张生活照，脸圆圆的，齐刘海眼睛很大，挺漂亮的，但可爱更多，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可能男生对这类可爱型女生即使不喜欢也狠不下心，于是无关痛痒地回了一句：“那行吧，我自己再找找。”
消息发出去，好友验证就通过了。吴于觉得好笑，但也没再说什么。消息太多，她的对话框很快就沉了下去。一排排美女头像看过去，有外语系的、经管系的，甚至还有一个头像穿着舞蹈服的，新校区的生态果然丰富。那个齐刘海圆脸的姑娘，很快就被他忘在了脑后。他喜欢的是明艳型的美女，对这种小可爱没什么耐心。好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太记得起她完整清晰的样子，只知道齐刘海、大眼睛。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他想，他们或许连这点交集都不应该有。
再收到尤曲的消息是两天后。那时他已经不太记得她是谁了，信息来得没头没脑，而他也刚好无聊得紧。刚开学课不多，又是专升本插班进来，跟同学还不熟，后来者的陌生感让他对任何消息都来者不拒。
“你教务处找到了吗？”
吴于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才想起这人是谁。那个给他回“不知道”的。
“找到了，两天前找到的。”
“那应该问了不少人吧。”语气自然得不像刚认识，像在问候一个多年老友。没有“你好”，没有表情包，连个标点符号都省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对这个女生有了点兴趣，反正也是消磨时间：“是呀，出门靠朋友，进校靠校友。”他盯着她的头像又看了看。拉行李箱的背影，草帽遮住了头发，看不见脸。倒是有那么一点味道，说不上来。
“你为什么现在来报道，走错校门了？”她问。
吴于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但她的语气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好像是那种“我其实没那么想知道答案但我还是问了”的口吻，让他有种被审问的感觉。他认识的女生不多，但跟女生聊天的那点经验告诉他，通常一个女生主动问你问题，要么是对你感兴趣，要么是纯粹客套。尤曲属于第三种，他判断不出来且让他感到不舒服。
“差不多吧。”他草草发了过去，以为她会再问点什么，手机却安静了。
吴于等了一会儿，心里又是一阵憋闷。他回想了一下这段对话：他先问她教务处在哪儿，她回了；她又问是不是问了不少人，他也回了；她再问是不是走错校门，他含糊过去了，然后她就消失了。好像她问了三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某件事，确认完就撤了，连个“哦”都不给。他盯着屏幕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桌上，翻开系统解剖学，看了两页又合上。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痛快。大概是因为，这场对话从头到尾的节奏都是她在掌控，他像被牵着走，最后还被晾在半路。偏偏对方只是个他原本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女生。
后来的后来，吴于听尤曲说起当时的事，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更觉得自己像个傻逼，还是那种极其无聊的傻逼，所以他不太常回忆这些。尤曲也很给面子，除了告诉他这件事，一次也没再提过。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年后他们还能偶尔说说话。那时候，他是真心希望他们能一直保持这种“偶尔说说话”的关系。
彼时她在他的列表里已经不叫“大脸胖子”了，他给她的备注改了好几轮，最后定成一个句号。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什么备注都不太合适。
二零一三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