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家和谢家的深厚交情，原于一段惊险的北羌之行。
先皇年间，大夏与北羌交好。先皇为求娶北羌王女为贵妃，甚至不惜半拆兴峪关城墙，以示两国之谊。
先皇与王女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在当时是一段人尽皆知的佳话。后来，先皇不顾一众大臣反对，将二人之子周明湛立为太子。先皇对母子二人荣宠有加，周明湛出生那年，兴建鸿福馆，让高僧诵经祈福满三年。三年内，高僧每年在长安选福树百棵，挂满福条，为周明湛祈福。
福泽深厚，薄身难承——大家私下里都这样说。
周明湛十八岁那年，无病无灾，身体却异常衰弱，所有太医都无可奈何。
那时的郑国公郑太一还是荣安伯爵，郑氏医馆在他的经营下名声大噪，先皇无计可施，请郑太一入宫看治。
郑太一妙手回春，先皇大喜，封其为盛康侯。
然此病着实奇怪，郑太一治了一段时日，周明湛只剩回光返照，不久撒手人寰。
贵妃心碎，米水不进，第二年便驾鹤西去。
当年谢真君的父亲谢晔，初出茅庐，政绩斐然，受上官将军上官城提携，升礼部侍郎。
谢晔和上官城作为使节出使北羌，便是将贵妃母子二人的死讯带去。
那时北羌老可汗已死，新可汗是贵妃胞弟。得知王姐死讯，可汗怒极恨极，扣押夏使，就要斩其首，向大夏宣战。
刀未落，一女子只身闯入王帐，将谢晔与上官城救下，舌辩群雄，才让这场本来难免的战事消弥。
这名女子便是谢真君的母亲，樱知相。
过命的交情，让谢真君的父母和上官将军就此结下深厚情谊。
此时父亲母亲与上官夫妇正于敬贤堂内，下人们风风火火，置备家宴，要为上官乾接风洗尘。
“孩子们几年没见了，有我们在这里，他们也不好说话，不如让他们去外面玩儿，我们也好叙旧。”上官将军道。
于是他们来到嗣安堂——这里是他们以前听学的地方——围着香炉，吃着茶酒。
“你小子一回来就当了大官，那可是禁军的头儿！”谢真颢羡慕道。
上官乾道： “藏晖兄，你升了吏部侍郎，也不知给我写封信来，让我贺一贺。”
谢真颢瞥了一眼谢真君道：“某人嫌纸太少，不肯让我写点儿——”
谢真君心头一颤，欲言又止。
谢真伊问道：“上官哥哥调职，那如今西北都护一职，该是郑箫将军?”
上官乾道：“正是师兄。估计下月郑兄就该启程了。”
“郑箫?”谢真颢疑惑道，“怎么是他?”
谢真伊道：“郑将军十五岁随行昌军出征，年少有为，军功赫赫。”
上官乾道：“师兄军事卓越，该比我更胜任都护一职。”
谢真颢道：“我素不喜他，不说他了——皇上把你调回长安，怕不是升职和护送质子那么简单吧。”
谢真颍赞同地点了点头。
上官乾无奈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看出来了。这些年大夏不断增强边防，西北都护府是三府里最强的一支，不说别的，八万精兵还是有的——大夏最强的两支军队，不能都让上官家领着。”
他随即又笑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们做臣子的，服从安排，尽职尽责是本分。”
“说得对，敬你一杯！”谢真颢道。
谢真君也要举酒杯上前，谢真颢抢下她的杯子道:“好妹妹，别再害我了成不成？”
谢真君:“……”
上官乾:“……”
谢真颍意味深长地笑道:“他俩……一言难尽——听说元贞兄弟家门槛都被提亲的踏破了。”
谢真颢道:“你不会是想来我家躲躲的吧！要是躲那个……怕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谢真伊打趣道：“估计上官哥哥要常来了。”
上官乾笑道：“是，是，可我不白躲，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谢真君问。
“谢真君，你再不开口，我还以为你今天成哑巴了。”谢真颢道。
“你管我！”
“你俩果然还是这样。”上官乾笑道。
上官乾给了谢真伊一匹精雕玉马，给谢真颍一把西域弯刀。给谢真颢的是一盘斗兽棋，谢真君的是一只琉璃雁。
回来路上，谢真颍调侃道：“给我和藏晖的都是俗物，给两个妹妹的，又是玉，又是琉璃，元贞兄弟，你打什么主意?”
谢真伊趴在谢真君耳边轻道：“我看我是沾了某人的光了。”
谢真君的双颊变成了桃红色。
上官乾站定脚步，看向谢真君，认真道：“打君君的主意。”
“……”
“……”
“……”
“……”
谢真君的心口像被刨了一个洞，风一吹，呼呼作响。
她震惊地看着上官乾——他的坚定告诉自己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她想了无数个表白的场合，她甚至不敢确定上官乾的心意，没想到先等到了他开口。
是惊，还是喜？谢真君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成！”谢真颢突然厉色道，“上官乾，你明明——”
“事情还没定，你怎么知道。”上官乾打断他。
谢真颢迈上一步，鼻子几乎要碰到上官乾，压低声音道:“我没跟你开玩笑。”
上官乾也不落下风道:“我从不会把君君的事当做玩笑！”
“这是你的事，和她无关！”
谢真颢拉着谢真君就要走，谢真君想要挣脱，道:“谢真颢，你做什么！什么你的事我的事，你松手！”
没想到谢真颢直接松了手，谢真君摔了个结实。
众人皆惊，上官乾扶起她道:“没事吧。”
谢真君怒火中烧，转头一看，她那好哥哥竟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真君骂了一句“神经”。
可此时自己被上官乾扶着。
要是之前，谢真君倒觉得没什么，可刚刚上官乾对自己表白了——推开他显得生分，不推开又怎么想怎么怪——况且旁边还有人呢！
谢真颍和谢真伊互相看了一眼，谢真颍笑道:“我俩看看去，看大哥又发什么疯。”
现在只剩下谢真君和上官乾两个人了。
上官乾道:“我在西域，寻到一对琉璃雁。我留一只，另一只给你，这是我的心意——很早很早的时候便有的心意。君君，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不想仅仅是你的上官哥哥。我想，以一个郎君的身份，爱你，守护你一辈子。”
郎？君？
自己的脸和耳朵现在一定被这两个字烫透了，谢真君想，西北的风这么厉害，竟然把一个腼腆青涩的少年，吹得……吹得能说出这么直接，这么让人羞涩的话——这还是当年那个好学生上官乾吗？
“那……”谢真君绞着衣角，一直在安抚心里的小鹿，一抬头，撞进了上官乾明如星子的眸。
她旋即笑道:“好！”
上官乾的眼睛亮了，像稚子得到心爱的玩具，赤子之心，一览无遗。
真好，真真好，谢真君想。
晚间，谢真君小心翼翼地观赏着琉璃雁，看着它在灯下栩栩如生，散发光芒的样子。
她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激动得有些睡不着，便一个人在庭院里吹风。
她的这间院子叫“雁回榭”，院里有棵大桂树，今日桂花盛开，香飘满院。
“雁回”，“人归”，好名字。
估摸着桂树下的桂花酒也酿好了，明天就让茗礼挖出来——她已经和上官乾约好后日去城外泛舟。想到这里，谢真君的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望着星星，她眼里闪过一幕幕和上官乾的回忆。
……
“不！我不去！”
五岁的谢真君第一次去学堂，被老先生恐怖的长胡子吓到了，第二天说什么都不去。
母亲无奈，放过了她。
“我要和哥哥出去玩。”
“你哥哥在嗣安堂。”
“……”
谢真君只能自己玩起了母亲给的小弓箭。
好容易熬到谢真颢下学，谢真君爬到他头上道:“哥哥，带我钓鱼！”
“不行，我课业还没做。”
“什么是课业？”
“先生布置的任务。”
谢真君更害怕那个老头了，上课板着一张枯朽的脸，下课还要折磨自己的学生。
谢真颢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想不想上学？”
“不想。”
“你把那个先生赶走，就不用去了。”
“怎么赶？”
谢真颢嘿嘿一笑，道:“跟我来。”
谢真君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了。
两人正在嗣安堂，往老先生的凳子上涂黑漆。
黑漆刺鼻，熏到了谢真君的眼睛。
“你们在做什么？”
空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这么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谢真君赶紧起身，揉了揉泛泪的眼，四处张望，看到房间角落里，板正地坐着一个圆脸白净的小童——和她比起来，应该是小哥哥，但和谢真颢比起来，就是小童。谢真颢在，谢真君听谢真颢的。
“上官乾？你，你还没走？”谢真颢紧张地干咽了几下。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叫上官乾的小童一本正经地走过来，把两人抓包了。
当天，谢真颢就挨了打。叫声之惨烈，让谢真君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哥哥，暗生生开始抹泪。
所以，谢真君对上官乾的印象特别不好。
不仅是因为他向父亲告了状，让哥哥挨了打，更是因为自己不想上学被父亲发现了。
她求助母亲，母亲摇头。
她大哭——以后都要被逼着去了。
Hello宝子们，欢迎来到第三章！啵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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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会（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