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与栖云山截然不同。
刮在脸上,是带着砂砾感的粗砺,像钝刀子割肉。王渊抵达邺城时,正值初冬第一场雪。雪不大,却混着尘土,落在黑褐色的城墙与街衢上,脏污得如同褪了色的血。
慕容锋的军府设在旧燕王府邸。王渊递上褚康当年的荐书——那封他离山前才从老师遗物中找到、已然泛黄的信——在偏厅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寒意从青石板地缝里钻上来,渗进骨头。王渊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厅堂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上。山川、关隘、部落聚居地,比他记忆中那幅更为详尽,也标注着更多近期变动的痕迹:被涂改的势力范围,新设的军镇,以及数处刺目的、代表冲突的朱砂标记。
“王观澜?”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王渊起身,转身,拱手行礼:“草民王渊,字观澜,见过将军。”
慕容锋比他想象中年轻。不过三十许,面庞瘦削,肤色是常年风霜磨砺出的古铜,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时像鹰隼盯住猎物,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革带,步伐却仍是军人的步子,落地有声。
“褚先生的信,我看了。”慕容锋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王渊也坐,“信是七年前写的。他说你‘性敏质刚,通晓北事,若遇明主,可堪大用’。”他顿了顿,目光审视地掠过王渊,“七年过去,你觉得自己可还有‘大用’?”
直接,甚至有些无礼。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王渊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有用无用,不在己评,而在事功。将军若有用渊之处,渊自当竭力。若无,渊即刻便走,不敢叨扰。”
慕容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倒是爽快。听说你在栖云山三年,学的不是经世致用之学?”
“老师有教无类。天文地理,医卜兵农,皆有涉猎。”
“兵农?”慕容锋挑眉,“那你且说说,如今北地十二部,何以安之?”
王渊沉吟片刻,开口:“十二部,分三类。其一,如贺兰、独孤,与将军世代联姻,根深蒂固,可引为腹心,委以重镇,但需分其权,防其坐大。其二,如柔然残部、敕勒散众,新附未久,畏威而不怀德,当以精兵镇慑,辅以屯田安置,渐移其俗。其三,如宇文、段氏,表面臣服,暗藏异志。对此,当外示宽厚,内修甲兵,寻其裂隙,分化瓦解,待时机成熟,或收或灭。”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
慕容锋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半晌,道:“都是老生常谈。你可知道,宇文部上月刚进献了五百匹战马,段氏首领将女儿嫁给了我三弟?”
“知道。”王渊平静道,“正因如此,才更危险。重贿联姻,非真心归附,而是麻痹之举。将军若信其诚,恐祸在不测。”
“哦?”慕容锋身体微微前倾,“你有依据?”
“并无实证。”王渊坦然,“但观其行迹。宇文部一边献马,一边将部众精锐悄悄东移三百里,靠近阴山牧场。段氏嫁女,却将最宠爱的幼子送至河西舅家。此非避祸,而是留种。若真心归附,何须如此?”
慕容锋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这些情报,他自然也收到了,但麾下谋士多认为是部落寻常迁移,未作深想。王渊初来乍到,仅凭公开信息便能串联至此,这份敏锐,已非常人。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我军中谋士如云,不缺空谈之人。你若真想留下,去军谋曹,从文书佐吏做起。三个月,让我看到你的‘事功’。”
“谢将军。”王渊起身,再次行礼。
走出偏厅时,雪下得大了些。领路的军吏态度冷淡,将他带到军谋曹所在的一处偏僻院落,指了角落里一张堆满尘灰的桌案,便算交代完毕。
同僚多是北地士族或慕容部贵族子弟,对这个拿着陈旧荐书、从南朝来的汉人青年,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排挤。分配给他的,尽是些抄写陈旧军报、整理无关紧要卷宗的琐事。
王渊一言不发,每日最早到,最晚走。他将那些尘封的、看似无用的边报、粮簿、部落贡赋记录,一一梳理,归类,誊抄得工整清晰。没人知道,他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与地名间,正拼凑着一幅北地权力格局与资源分布的详图。
夜晚,他回到城内最廉价的客栈,房间狭小阴冷。他会在油灯下,将白日所见所闻、所阅所思,简要记录。有时会对着南方,默立片刻。怀中那枚青玉佩,冰凉地贴在胸口。
他知道谢遥应该也已回到华胥城。那条路,只会比他的更凶险。但他不能想,不能分心。他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必须尽快获得足以影响局势的力量。否则,栖云山三年所学,老师临终所托,褚彦的血,都将毫无意义。
机会在一个月后到来。
军谋曹接到紧急文书,河西一带数个归附部落,因过冬粮草分配不公,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慕容锋责令军谋曹三日内拿出处理方略。
几个资深谋士争论不休。有主张派兵镇压,以儆效尤;有主张调拨粮草,安抚了事;还有主张惩处主管官吏,平息民怨。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渊在末席默默听着,直到众人吵得面红耳赤。
曹首见他一直不语,不耐地点名:“那个新来的,王……渊?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带着嘲弄与不耐。
王渊起身,走到悬挂的河西地图前,指向械斗发生的几个地点:“诸位请看。闹事部落,皆位于河西走廊南段,水草并不最丰美,却要承担与北段部落相同的战马征调份额。去岁雪灾,南段受损更重,今冬粮草配额却未调整,此不公一。”
他又指向几个部落间的距离与地形:“这几个部落,彼此有旧怨,草场水源素有争端。如今将他们划在同一征调区,矛盾叠加,此不公二。”
“主管此事的军吏,是贺兰部出身。”他顿了顿,“而闹得最凶的秃发部,去年曾与贺兰部争夺牧场,死伤数人。”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以,”王渊总结,“此事非简单粮草短缺,而是旧怨、分配不公、吏治偏袒叠加所致。若只派兵镇压,仇恨更深;若只调粮安抚,不公依旧;若只惩处小吏,根源未除。”
“那依你之见?”曹首皱眉。
“三管齐下。”王渊声音清晰,“第一,立即从府库调拨应急粮草,按实际灾情重新核定各部落份额,公告周知,以安人心。第二,请将军派遣一位身份足够、与各部皆无旧怨的使者,亲往调解,重划草场界限,厘清旧账。第三,”他看向曹首,“涉事军吏必须严惩,但不止于此。应借此事,彻查各部赋役征调中的不公积弊,订立更明晰的章程,并选派中立官吏监督。”
一番话条理分明,直指核心。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试图根除病灶。
曹首盯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他采纳了王渊的建议,略加修饰,呈报上去。
三日后,慕容锋的批复下来:准。并特意在文书末尾加了一句:“条陈清晰,颇切时弊。献策者何人?”
王渊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慕容锋的视线。
文书下达后,河西事态果然很快平息。王渊在军谋曹的处境,并未立刻改善,但那些嘲弄的目光里,多少添了些别的东西。
夜晚,王渊在客栈油灯下,将此事简要记下。他写得很客观,像在记录一次普通的公务。
只是在末尾,他笔尖顿了顿,添上一行小字:
‘治虎驯鹤,刚柔并济。老师,学生正在学。’
窗外,北风呼啸,雪落无声。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
但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