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短暂平静,未能平息华胥城内的暗流。相反,它像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主和派将北地的“退让”视为自己的外交胜利,气焰陡涨,在朝堂上步步紧逼,要求皇帝尽快下旨,依礼册封慕容氏世子,并厚加赏赐,以彰“怀柔远人”之德。主战派则痛斥此举为“丧权辱国”,“助长北寇气焰”,双方在廷议上几乎拳脚相向,闹得不可开交。
年幼的皇帝被吓得啼哭,垂帘的太后束手无策,只能和稀泥。最终,一道含糊其辞的旨意下达:册封之事,“着有司详议,妥筹办理”;对北地“恭顺”之举,则“嘉勉其诚”,赏赐帛千匹、金百镒,由鸿胪寺择员押送边境交付。
这旨意看似折中,实则将皮球踢回给了具体办事的“有司”,而“有司”之间本就分歧严重。赏赐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更像是给主和派一个面子,却也未完全满足北地的期望。
谢遥接到旨意抄件时,心中只有苦笑。这般首鼠两端、敷衍了事的处置,只会让北地更看清南朝的虚弱与混乱。
果然,北地收到赏赐后,反应冷淡。边境虽未再起大规模冲突,但小摩擦依旧不断,且北军巡哨的界线,似乎又向前推进了少许。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压迫感,弥漫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鸿胪寺的压力随之而来。作为具体经办“外藩”事务的衙门,他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主和派责怪他们办事不力,未能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主战派则斥责他们一味妥协,有损国格。上司将火气撒在下属身上,谢遥作为直接经手北使事务的官员,更是首当其冲。
这一日,谢遥被鸿胪寺卿叫去,好一顿申饬。无非是“年轻识浅”、“处置失当”、“未能体察上意”之类的套话。谢遥垂首听着,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位寺卿是顾雍的门生,此番训斥,多半是做给主战派看,以示“公正”。
训斥完毕,寺卿语气稍缓,道:“谢典客,你年轻,有才学,但需知宦海风波,不比山野清谈。有些事,非黑即白,更多是灰。北事棘手,今后你需更加谨言慎行,凡事多请示,莫要自作主张。”
“下官明白。”谢遥应道。
“嗯。”寺卿捋了捋胡须,忽然压低声音,“另有一事。御史台近日接到密报,言我鸿胪寺有人与北使私相往来,泄露朝议机密……此事可大可小,你经手北使事务,当洁身自好,避嫌为上。”
谢遥心头一震。私相往来?泄露机密?这指控极为严重。他自问行事谨慎,与那位赵副使的几次接触,皆在公务框架内,且有人在场。难道……
他猛然想起水榭中那次私谈。虽无第三人在场,但谈话内容并无实质机密,且是对方主动招揽。难道是赵副使那边出了问题?或是朝中有人借此攻讦?
“下官谨记,绝无私相授受之事。”他肃容道。
“本官自然信你。”寺卿摆摆手,“只是提醒你,树欲静而风不止。好了,你去吧。”
走出寺卿公廨,寒意侵体。谢遥知道,自己已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朝堂党争的烈火烧到了鸿胪寺,而他这个位置敏感的新进官员,极易成为靶子。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快地建立自己的防护。
他开始有意识地疏远那些过于热衷议论朝政的同僚,将更多精力投入本职事务,将每一次与北地相关的文书往来、物品交接,都记录得详实清晰,以备查考。同时,他也通过谢家的渠道,委婉地向叔父谢蕴透露了御史台可能有风闻奏事之意。
谢蕴的回复很快,也很简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慎之。”
这并未让谢遥安心,反而更觉寒意。叔父的话,暗示着风波可能并非空穴来风,且谢家也未必能完全护住他。
就在此时,边境再传急报:北地慕容锋以“巡边祭天”为名,集结三万精骑于阴山南麓,距离南朝最重要的江北屏障——淮西重镇合肥,不过四百余里。虽无立即南下的迹象,但兵锋所指,已让南朝上下惊恐万分。
朝堂再次炸锅。主战派要求立即调集重兵,北上布防,甚至有人鼓吹“先发制人”;主和派则力主遣使质问,同时加紧议和,万不可轻启战端。双方吵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几乎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
而这一次,谢遥发现,主和派内部似乎也出现了裂痕。以丞相顾雍为首的一派,主张不惜代价稳住北地,甚至可以答应更苛刻的条件;而另一批较为清醒的官员,包括他的叔父谢蕴,则开始担忧一味退让只会助长北地野心,主张边谈边备,以战促和。
南朝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大船,在惊涛骇浪前,不仅舵手争吵不休,连划桨的人也各自为政,方向混乱。
谢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知道,慕容锋此次集结,多半仍是施压,意在逼迫南朝在册封及更多实质利益上让步。但南朝如此反应,很可能让对方误判形势,或者抓住机会,真的发动致命一击。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声音再微弱。
他连夜写就一份密陈,不再通过私人渠道,而是直接以鸿胪寺典客令的官方身份,呈递给寺卿,并请求转呈尚书省及丞相府。在陈文中,他详细分析了北地此次集结的规模、位置、季节等因素,判断其意在威慑而非即刻大战。建议朝廷:一、边境守军高度戒备,但避免主动挑衅;二、立即派遣重量级使者,携带明确方案可包括有条件册封及适当增加岁币,赶赴北地,与慕容锋直接交涉,摸清其底线;三、借此机会,统一朝议,明确是战是和,并做好相应准备,切忌首鼠两端,予敌可乘之机。
他知道,这份陈文很可能再次石沉大海,甚至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他不能不写。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对老师“怀远”之志的践行。
陈文递上去后,果然如泥牛入海。寺卿甚至没有再召见他,仿佛那篇文章从未存在过。
谢遥不再期待。他开始利用自己逐渐织就的信息网,密切关注北地的进一步动向,也留意着朝堂上的风吹草动。
数日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他的耳中:北地邺城发生未遂政变!慕容锋的兄长慕容悍,勾结部分对王渊不满的部落贵族及旧燕势力,试图趁慕容锋外出巡边之际,控制邺城,废黜幼主,结果被提前察觉,遭到血腥镇压。慕容悍被杀,牵连者众。据说,主导此次平乱、并以铁腕手段清洗反对者的,正是那位王姓谋士!
消息语焉不详,却勾勒出一幅血雨腥风的画面。谢遥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王渊……他真的成了慕容锋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那把刀?清洗、镇压、杀戮……这就是他选择的“道”吗?
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闪过王渊在栖云山月下,为他掌心涂药时,那低垂的、专注的眉眼。那时的他,冷峻之下,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如今,那丝柔和,是否早已在北地的风雪与鲜血中,消磨殆尽了?
几乎是同时,南朝朝堂也发生了剧变。主战派抓住北地内乱的“机会”(他们如此认为),联合部分对顾雍一味主和不满的势力,发动突袭,罗织罪名,弹劾顾雍“通敌误国”、“贪墨营私”。证据真真假假,但在汹涌的“民意”与武将的压力下,顾雍被罢相下狱。
主和派遭受重创。但主战派并未能完全掌控局面,因为皇帝和太后转而倚重以谢蕴为首的另一批较为持重的文臣,试图平衡局势。
朝局更加混沌,人人自危。
谢遥接到叔父一封密信,只有寥寥数语:“风波恶,慎言行。北事或有变,静观。”
北事有变?是指慕容悍之乱,还是指……那个人?
谢遥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南北两地,几乎同时陷入了内部清洗与权力更迭的漩涡。这巧合,令人心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同时搅动两边的浑水。
而他与王渊,身陷各自的漩涡中心,一个在努力不被吞噬,一个……似乎在主导着漩涡的走向。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却又仿佛被这动荡的时局,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漩涡之下,暗流更加汹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卷进去的会是谁。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