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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风停忆起故人影

一夜沉寂,看似风平浪静,府中暗流早已层层积蓄、汹涌待发。

次日清晨,府中一切照旧,起居如常。沈母待人依旧温和宽厚,对着苏清沅依旧笑语慈爱,半分不露昨夜争执的郁气。她弃了明面上的争执压制,转而用绵长软招,细密围困,步步紧逼。

早膳桌上,沈母特意夹起一碟精致细点,放至苏清沅面前,语气温柔体贴:

“沅沅多吃些,近来愈发清瘦单薄。府中近日宾客往来繁多,前厅应酬杂乱,你便少出面,安心在西跨院静养即可。”

一句温软叮嘱,不动声色隔绝她的出入路径,变相阻断她与沈砚之碰面的机会。

苏清沅握着碗筷的指尖微顿,温顺垂首:

“全听舅母安排。”

沈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笑意不改,当着满桌下人淡淡开口:

“砚之近日朝堂公务繁重,心力耗损极重。儿女情长最是分心,府中上下所有人,都需安分守礼,莫要无端扰他心神。”

明是叮嘱众人,实则字字敲打苏清沅,明令她不得主动亲近、不得扰他分毫。

沈砚之抬眸欲辩。沈母抢先一句,语气平缓威严:

“朝堂局势微妙,圣恩深重,万不可因私事分心,辜负陛下器重。”

一句皇恩前程,彻底堵死他所有辩解余地。沈砚之默然沉默,草草用膳完毕,先行离府赴职。

他一走,沈母即刻屏退所有丫鬟仆妇,独留苏清沅在廊下品茗闲谈。微风穿廊,茶香袅袅。

沈母轻声开口,似是无奈叹息,句句绵里藏针:

“沅沅,昨日砚之为了你,公然与我争执对峙。他年少热血,一时情热,看不清往后风雨险阻。可我是过来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毁前程,亦不愿见你日后受尽磋磨。”

苏清沅端坐静听,脊背挺直,神色安然。

沈母循循善诱,软语劝诱:

“长乐公主心意赤诚,皇家姻亲摆在眼前,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顶级机缘。砚之若娶公主,前程坦荡,沈家基业稳如磐石。可你们若执意相守,门第悬殊、流言汹汹,不仅二人受尽煎熬,更会折损圣恩、拖累砚之仕途。”

她放缓语气,摆出全然为她着想的姿态:

“你是聪慧通透的孩子,与其双双内耗、熬得满身伤痕,不如主动抽身。我定会为你备下丰厚嫁妆,为你择一户安稳良人,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字字体贴,句句退路,实则是最直白的劝退逼迫。以安稳余生为筹码,逼她主动放手,成人之美。

苏清沅抬眸,目光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回话恭谨却立场坚定:

“多谢舅母体恤周全。清沅从未奢望高位名分,只求随心随情。砚之未松口,我便不会先行退让。来日风雨磨难,我自愿与他并肩同担,绝无半分悔意。”

一番答话,温和却强硬,不冲撞长辈,亦寸步不让。

沈母面上笑意淡去,心底暗自心惊。这看似温顺安静的姑娘,骨子里竟如此执拗坚韧。软劝无用,温言无效。沈母心中瞬间定下全新计策——不硬碰、不强逼,只徐徐布局、层层围困。一边持续安抚稳住长乐公主,稳住皇家婚约大势;一边彻底隔绝二人碰面,日日消磨、步步牵制,慢慢挫尽苏清沅的底气与盼头。

思虑既定,她收敛心绪,恢复慈和模样,淡淡挥手:

“罢了,你心思深沉,我不多劝。回去歇息吧,道理在前,早晚你都会想通透。”

苏清沅躬身告退,独自折返西跨院。院中冷清安静,无人相伴。望着案头旧物,她心底清明——沈母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的日子,便是一场漫长、无声、细密无解的围困。软刀日日磨,绵针步步逼,无硝烟,却最熬人。

连日时日,沈母的手段愈发深沉不露。

不吵不闹、不责不罚、不翻脸、不留话柄。只凭几句规矩、几句叮嘱、几分分寸,便将西跨院死死困住。隔绝音讯,阻断碰面,限制出入。细密绵长的禁锢,无声无息,压得人胸口沉郁,喘不过气。

苏清沅日日独居院中,心境日渐憋闷郁结。她彻底看清了沈母的手段——温柔体面,滴水不漏,软刀子磨人最是无解,连委屈都无处诉说,连辩驳都无从开口。

困顿日久,心绪沉沉。她蓦然想起,先母忌日将近。生母长眠深山,路途遥远,她无缘亲往坟前祭拜。听闻城外清云庵香火清净灵验,可替亡人祈福超度、供奉长灯。她心念一动,决意出城小住几日——逃离这满城算计、步步围困的府邸,寻一方清净,为母祈福,也纾解胸中长期积压的沉郁。

当日午后,苏清沅一身素衣素雅,缓步踏入正厅。

沈母安坐厅中品茶,见她入内,笑意温和如常:

“沅沅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苏清沅稳稳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坦然,无半分委屈郁结:

“舅母,再过几日便是家母忌辰。我无缘归山祭拜,听闻城外清云庵香火鼎盛,想恳请舅母恩准,前往庵中小住几日,为家母供奉长灯,祈福超度。”

沈母端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素衣素颜、沉静安分的模样上,心思飞速流转。

放她出去,正好遂意。一来,苏清沅离府数日,沈砚之身边无人牵绊,心思自然松动。二来,她可趁此机会多多亲近长乐公主,拉近皇家情谊,顺势敲定婚事。三来,苏清沅主动请辞离府,是她自己所为,不落沈家半分苛待名声。更何况,为亡母祈福,至孝至善,合情合理。若是阻拦,反倒落得刻薄无情、不近人情的话柄。

沈母转瞬思定,即刻漾起慈爱笑意,温和应允:

“你这般孝心,自然该当成全。去吧。”

她语气愈发体恤宽厚:

“只是城外庵院清净偏远,你孤身在外我不放心。我即刻安排车马,遣两名稳妥婆子随你同行伺候。你替我也上一炷香,愿你母亲泉下安宁。”

苏清沅垂眸颔首:

“多谢舅母成全。”

沈母笑着挥挥手,让她退下收拾行装。

目送她素衣背影离去,沈母眼底温和笑意缓缓收敛,轻声吩咐身旁嬷嬷:

“晚间请大公子来正院用膳。将公主前日赠予的字画寻出,挂入书房。”

嬷嬷瞬间会意:

“奴婢明白。”

沈母端起茶盏,眸光沉静笃定。人一走,牵绊便散。时日一久,执念自淡。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磨平所有阻碍,稳稳拿下这桩皇家婚事,光耀沈家门楣。

院外清风拂面。

苏清沅走出正厅,连日积压胸口的沉郁闷气,终于稍稍疏散。她无心揣测沈母筹谋算计,只求这几日清净无扰——无规矩束缚,无温柔刀霜,无算计逼迫。只守一庵清宁,一盏孤灯,静静念想故人,安度几日自在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