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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辰宴 (1)

大皇子年满十六。

这一日,宫门自辰时便车马络绎。自宫门到宴会厅,金帛高悬,鼓乐声声。满朝文武皆来恭贺,甚至连素未有结交的封疆大吏也遣人进表,宗室亲王无一不亲至道贺,其场面之盛,甚至胜于平日大朝。

人人皆以为,太子之位,几乎已经是大皇子殿下的囊中之物。

于是贺词之中,有人以“储副之德”相称,也有人称颂其“气度类圣”。国丈,国舅及孙氏门生坐席间,逢迎之客众多。

朝臣虽也得知这位被钦定擢选太子的叶太傅在内书房翻出了不小的风浪,但以为一独身女子,有敢与百年根基的孙氏一派抗衡的决心,其可能简直微乎其微。

但这位叶太傅,立于一众文臣之中,青衣端整,神色如常。她不曾迎合任何,对大皇子的态度也是恰到好处,甚至在一众热心恭贺的朝臣中,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大皇子行礼之时,她回以标正的颔首礼,赠上一应周全的文房四宝作贺礼。徽州老匠所制狼毫笔,古法松烟墨,旧制宣纸,端溪老坑砚台。虽也珍贵,但左不过是赠与皇子公主们的寻常物件。

加之一赤纸洒金贺词。众人读来,以其流传的文采,这副贺词也不过平平。

在群臣热切的目光中,她的态度太过端正。无刻意的亲近,也无分毫偏宠。

她虽也与众臣寒暄,体面得当。但这席面尚未开始,逢迎的时间比叶书雪预想的长了些。

加之昨晚那一遭,她有些累了,便寻着自己的座次,坐了下来。

叶书雪举目望去,虽未有女眷列席,却总也偶然听到些细碎的私语——无非是赞其风采、论其年纪,话锋绕来绕去,终究落在“议亲”二字之上。

大皇子殿下身边却已然围着许多中年臣子。言笑间看似恭谨从容,目光却多半带着几分审度与衡量。有人问起大皇子殿下的修习政见,继而又不动声色地探问起殿下近来起居与性情。

想来,多半是府中有待字闺中的女儿。

男子年值十六,议亲也该提上日程。

所谓的未来储君的婚事,关乎宗庙社稷,牵动百官权衡。对于陛下与皇后娘娘来说,应当是慎之又慎。

叶书雪自以为只是随意抬首远望,目光不过顺着金帛而去,至那鼓乐繁盛之地。可那目光却像是被心中某个念头牵引着,穿过层层人影与灯影,最终在不远处的人群间,与长孙云廷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微微颔首,他迅速挪开了目光。

他很清楚,今日是皇兄的生辰宴。他若在此刻与太傅大人显得亲近,只会给他们二人都招惹无端的揣度。

可脚步,却偏偏向她那一侧移了几分。

再回神时,他已带着三位皇弟走到了她席前。

“三位皇弟还未来拜见过先生,我带他们前来。”他语气平稳,再自然不过。

一个不够,他竟找了三个来避嫌。

叶书雪抬眸望去,只见五皇子昂首挺胸,六皇子神色温润,七皇子眉眼灵动——三人站得整整齐齐,倒像在等着她来点名一般。

她心中暗笑。

他倒真是与弟弟们玩得好。

她起身,向三位皇子回了礼:“几位殿下好。”

长孙云廷站在她侧对面,此刻,反而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一瞬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叶先生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六皇子温声开口。他性情敦厚,心思细腻。他虽不知平日里处处从容的二皇兄,为何在此时神色略显拘谨,便主动替他解围。

“我猜叶先生以‘雪’为名,生日定在冬季吧?”七皇子像往日一样笑得烂漫。

叶书雪轻轻一笑:“倒被七殿下猜中了。我生于腊月十八。出生那日,漫天飞雪。”

五皇子却已在一旁认真盘算起来:“腊月十八……那等冬猎时,我送先生一把好弓作生日贺礼。先生和我们去围场,射狍子!”

“射狍子?”七皇子失笑,“先生是文人。”

“文人就不能射箭?”五皇子不服。

叶书雪含笑道:“五皇子殿下有心了。若有那一日,我倒想看看殿下百步穿杨的本事。”

五皇子笑了笑,称“好”。

“原来,叶先生长我仅三岁。”长孙云廷未抬眸,轻轻地说。

他的声音,混杂在这热火朝天的人潮中,到达她的耳膜时,却显得格外清晰。

“是有四岁了。”叶书雪温声纠正。

话音将落未落时,“三岁五个月。”

长孙云廷道。

“仅三岁。”

他再道。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稍显惊讶。他怎么一夜之间,开始如此注重他们之间的年龄。

那么他的生辰,是在仲夏榴红之月。

草木正盛,薰风渐来。

如此热烈的时节,倒是与他的沉稳气质有些出入。

她看着他的面庞,看着他轻垂的睫,在正午的日光下映出一层淡淡的影子。

他为何今日总是不敢看她?

那念头来得突然,又来得毫无道理。

她亦知道,在大皇子殿下的生辰宴上,不该与二殿下过于亲近。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追问,想再多看他一眼。

却在还未来得及多想之时,被内侍一声低低的通传打断。

“太子太傅大人——皇后娘娘宣召。”

叶书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太子太傅大人,皇后娘娘亲召。”

几位皇子同时安静下来。

长孙云廷的手微微一顿。

叶书雪很快敛了神色,重整了衣冠,语气平稳:“有劳带路。”

继而转身随着内侍而去。

只是转身之时,余光却依旧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而长孙云廷终于抬眸。

那一瞬,他目光中难掩担忧。

她却未来得及和他说一句:不必担心。

————————————

内殿之中,比生辰宴上要安静得多。

屏风半掩,光色柔和,却不昏暗。帘外歌乐之声隐约传来,在这里却像隔着一层水。

“臣叶书雪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叶书雪继而拱手俯身行礼。

她作为前朝臣子,关于这位皇后娘娘,她所听闻的,无非是“端方”、“贤德”、“持中宫而不专权”之类的评语。

一代贤后。

但作为女子,她知道这四个字,是最难担。

“太傅大人免礼。”

皇后娘娘绕出屏风。她只着一袭深青绣金凤纹宫装,发间簪着凤钗,未施过多珠翠。

比起生辰宴的张扬,她本人,倒是有些出乎叶书雪意料的沉稳内敛的气度。

“太傅入内书房已有两旬,大皇子时常向本宫称道,叶太傅讲学功底深厚,言论新颖,气氛活泛。”

皇后此言既出,叶书雪垂首听着,便明白了她只言片语间的拉拢之意。

“诸位皇子殿下通透睿智,臣不过稍作点拨,岂敢当殿下称许。”

叶书雪悄然将话题,引向诸位皇子。是礼数,也算是暂言了态度。

半晌,皇后娘娘未显喜怒。

或许,是皇后娘娘也没料到,对于孙氏一门,叶书雪如今有胆量持如此态度。

若叶书雪不打算提选她的儿子为太子,不打算顺势偏向孙氏一门,那么她的态度,会是以她的一己之力与孙氏抗衡吗?

或者,并不是她的一己之力。而是……帝心。

“叶大人过誉了。”皇后娘娘回了一句,语气淡然。

叶书雪也知道了其中的言外之意,皇后娘娘是嫡母,无论她称赞哪位皇子,无论她提选哪位皇子为太子,名义上,终还都是她的儿子。

“听闻顺嫔曾赠大人一应小物,以答谢太傅寻得书卷。”

皇后娘娘话锋一转。

“今日太傅相赠文房四宝,本宫自当代云珩回赠。”

云珩,是大皇子殿下之名。

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走至叶书雪身前。

托盘之上,只置一物。

一把钥匙。

铜色沉稳,纹饰古朴,钥身细长,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玉牌。

玉牌上,篆刻二字——“藏书”。

“宫中藏书楼的钥匙,本宫赠与太傅大人。”

这不是寻常赏赐。

那座藏书楼,收纳的是数不胜数的孤本残卷,前朝手札,失传旧籍——那些她梦寐以求的。

书院数年间,父亲与她在灯下校书,只能凭残页推演全文;多少次,兄长与她翻遍民间书肆,只为寻一册缺卷。若得此钥,不仅是她,她父兄心中,许多悬而未决的学问,便可一朝解开。

叶书雪望着那把钥匙。

她想要。

她当然想要。

以她立学治学之志,以她胸中所求,以她父兄曾经的遗憾,这本该是天赐良机。

且如今皇后娘娘以回赠之名,她甚至有足够的理由,不必推辞。

可理智却在一瞬间冷冷落下。皇后此刻当众提及顺嫔相赠,本就是提醒她:你的往来,本宫尽知。

她若收了,便是默认了,她曾接受顺嫔娘娘无言的拉拢。

且她也接受,皇后娘娘此时的拉拢。

殿中无人催促。

内侍手中的托盘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皇后静静看着她。

长袖之下,叶书雪微动了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