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呀!那个时候似乎也是电话……
深夜的客厅里,妈妈一边摇晃着加满了冰块的威士忌,一边流着眼泪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情。
那个时候,志子还在上小学。
自己的姐姐春子因为心脏病,又一次住进了东京的大学医院。
不知道是第几次大手术了,妈妈为了照顾春子姐姐,也去了东京。
从志子的幼年时期开始,妈妈的心就早已被春子的病痛占满了。
“该怎么办才能治好春子的病呢?做点什么事,春子会更开心一点呢……”
妈妈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总是呢喃着,想着这样的事情。
志子考试考了一个100分也好,校内马拉松得了一个冠军也好,妈妈的注意都永远不在这边。
似乎,志子怎么努力,也永远比不上春子姐姐。
因为孤独而哭泣时候,因为被忽略的痛苦而难受的不停喘气的时候,妈妈就会有严厉的声音说:“春子姐姐正在忍受痛苦的治疗呀!志子不努力可不行!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就哭鼻子,是会被唾弃的!”
就这样,志子不再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心脏也愈发的感到空洞。
5月连休结束之后,好久不见的妈妈回家来了。
“太好了,春子好多了,这星期我要和志子在一起呀!”
妈妈一直担心着,终于,春子姐姐的手术做完了。
从紧张走出来中的妈妈,从所未有的温柔。
本来扎在心中的那个刺,被妈妈的温柔轻轻拔除掉了。
终于不再那么孤独了。
志子的心,终于被陪伴的暖流充满了。
“这个星期还有三天”
志子每天都要弯着手指数好几遍。
傍晚,妈妈早早就去洗澡了。
急匆匆的电话铃响了,志子的心哆嗦了一下,拿起了话筒。
“喂喂,这里是东京医学大学附属医院!”
对方急不可耐的说。
“春子的病情急剧恶化,请家属马上过来!”
可是还有三天啊……
眼泪又不作声的流了出来,志子飞快的用衣角抹了一把,压低了声音装成大人的样子说:“知道了。马上就过来。因为比较远,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说完,马上粗暴的挂了电话。
志子的心脏真是跳的飞快啊!
“是不是电话响了?”
妈妈裹着浴巾出来问着。
志子用明快的声音回答:“是朋友!明天的作业忘了,让我告诉她呢。”
爸爸也早早的回来了,还带来了志子最喜欢吃的水蜜桃。
志子跳了起来,被父母陪伴的剧烈幸福冲昏了头脑。
“要是吃多了,把肚子吃坏了可不好呀!”
爸爸和妈妈对自己的身体那样的关心,让志子好开心啊。
她吃了好多好多的水蜜桃,肚子都快痛了起来。
第2天一早,春子一个人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妈妈知道了志子说的谎,但没有骂她,只是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就这么哭着。
她没有对志子说,都哭出来吧!我们都辛苦了呀!
志子把记忆尘封了起来,大脑因为痛苦而麻木的将它遗忘。
三十几年来,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想起来过。
“是呀!那个时候也是电话呀!”
妈妈在酒精的作用下哭得泪流满面,一个人不断的自言自语着。
自从外公死了以后,妈妈一直彻夜难眠。
一种无可奈何的后悔和孤独向她袭来。
要是当时自己没有接那通电话就好了,要是自己马上把话筒交给水女就好了……
一闭上眼睛想睡觉,水女的哭声和冲过来捶打她的那个样子,就和外公死去在病床上的那张脸重合在了一起。
而且,水女的脸还总会和春子的脸重叠在一块,像一团过去的乱麻,死命的贴在了自己的眼帘上。
是怨鬼索命吗?
为什么总是也不消失?
妈妈用两手使劲的揉着眼皮。
遥远的记忆随着巨大的事件冲击,又复苏了过来。
它让妈妈感觉到了心灵的痛处。
“是呀,那个时候也是电话……”
“我的袜子在哪?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从早上开始,爸爸就在对着妈妈怒吼。
妈妈一直把爸爸的东西整理的整整齐齐,明明爸爸只要从上面往下拿就行了。
慌忙起来寻找袜子的妈妈的那双眼睛,黯淡无光,还挂了一圈黑眼圈。
“手绢也皱巴巴呀?真是叫我丢脸!如果换成我的妈妈,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爸爸把揉成一团的手绢,胡乱的扔在了地上。
“箱子里不要紧吧!我可不放心呢!”
爸爸今天要去纽约三个星期。
爸爸每次出差,必要的东西都是妈妈替他装进箱子里。
静握着妹妹的手,怒气冲冲的瞪了爸爸一眼。
他把吃了一半的面包往盘子里一扔,站了起来。
“快道歉!明明是成年人,自己的事情也请自己做!稍微替对方想一想好不好?”
水女睁大了眼睛,惊慌的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你不要出言不逊。我可是为了你们这两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孩子,才忍气吞声,拼命工作。多少也请说一声谢谢吧?”
爸爸把手里的公文包,就这么摔到了地上。
“不要再乱说话了!无论是水女也好,我也好。我们都受伤过,思考过,好不容易才从心灵的战役中站了起来。
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有你才是这样!现在轮到妈妈了,妈妈每一个夜晚都睡不着觉,作为伴侣的你一直都没有发现吗??
真是太失职了吧!如果是伴侣,这种时候不应该扶一把吗?爸爸,求求你了!”
被静这么一说,爸爸如梦初醒似的,瞧了一眼憔悴不堪的妈妈。
“你说我都干什么了?我不是在努力工作吗!”
“为什么你总是在为自己辩护!我讨厌你!”
水女握着哥哥的手,忍无可忍的尖叫了。
妈妈把爸爸的公文包捡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别再说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妈妈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静看着妈妈,眼神里夹杂着绝望。
爸爸在门口穿鞋时,静把厚厚的一封信递给了他。
“这是外公寄放在我这的,你在飞机上读一读吧。”
爸爸瞪了静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信塞到了西装口袋里。
这天晚上。
洗好的衣服堆了一大堆,水女对着正在熨衣服的妈妈说。
“让我帮帮忙吧?”
妈妈默默的熨着,苍白的额头浮起了青筋。
“给我吧,让我来熨吧。妈妈,你需要休息。”
水女正要从妈妈的手里把熨斗拿过来,妈妈却突然尖叫了起来:“不要靠近我!滚到一边去!”
叫得这么凶,水女被她吓住了。
妈妈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和厌恶。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讨厌水女?是因为我长得像春子阿姨吗?”
妈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双手交叠在了一块充满了抗拒。
水女用充满悲伤的话语,努力的推开了她那扇紧闭的记忆之门。
“妈妈和爸爸都好坏呀。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都是在逃避。把所有问题都交给了孩子们。
妈妈对着春子阿姨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发泄到了水女身上。水女,才不是妈妈记忆的一部分!
我是我自己,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肆无忌惮的伤害我?!我不是别人的东西啊!”
水女把压在心底里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妈妈拿双手捂住了脸,热热的泪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水女说:“因为你是妈妈,所以才想跟你撒娇。不管你怎么样伤害我,我都希望妈妈幸福。”
伊藤水女大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些决心,语气平静的宣布道:“从今天开始,我不要再叫你妈妈了。
我要叫你志子,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了!”
水女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水女的身上也有好的地方。请你不要用妈妈的眼睛,用作为志子的眼睛来看待我。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
说完,水女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她扑在床上,忍不住的痛哭了起来。
妈妈茫然的站在那里。
水女的话,静静的、深深的渗透进了她的心里。
“不是电话的错,不是水女的错,问题在我这里呀……”
妈妈用手指按住眼角,通红着眼睛喃喃道。
她把手伸进了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了曾经看过的,心理科医生的电话。
去试一下心理辅导吧!
要勇敢的面对自己的问题……
总有一天,水女一定会发自心底的喊自己妈妈的!
“外婆,水女的生日派对您来吗?”
一个无人的午后,静打电话到了爱知。
“当然要过来!外公最后的礼物啊!”
外婆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还要精神一点。
“太好了。我们一直担心您啊!”
“我没事,外公留下了这么多回忆呀。”
说是这么说,外婆还是强忍泪水,声音变得哽咽了。
“水女怎么样?”
“总算是挺过来了。多亏了朋友的妈妈、老师们的支持,虽然不是亲人,却都爱着她呀。我真是好感动!”
外公死后,水女的心几乎要碎了,让作为哥哥的静非常担心。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比谁都惦念着她呀!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活下去!静,你的考试结果怎么样呀?”
“考上了。秋天的时候开学。”
“呀!真是一个喜报,祭坛前的外公也在说祝贺祝贺呀!”
“外婆,谢谢!好感谢呀!”
“拜托了。祝贺你们两个呀!”
静就这么握着话筒,外婆的话让他的心潮起伏。
爸爸和妈妈从来没有说过:“祝贺你!”
选择了学分制的高中,改变了自己的升学路线,却一直没有得到爸爸和妈妈的认可。
尽管如此,静心里仍然怀有期待,期待着爸爸妈妈会说一句“真是祝贺你呀!这么多天辛苦了。”……
“在期待什么啊!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一个人坚强的走下去吗?!”
静大声的自言自语,“啪”的一下给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