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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等待

林晓棠发来一张照片,是那家叫“听泉居”的民宿的登记记录,顾奕桉和宋敏的名字并排躺着,入住时间一月二十八日,退房时间一月二十九日。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盯着屏幕,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客厅里传来顾盼兮的声音:“妈妈,西红柿炒鸡蛋放糖么?”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过去。

“可以放一点的。”

女儿正在趁着寒假学做饭。

她站在书桌旁,看着女儿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很快女儿就是大学生了。

“妈妈,你看怎么样?”女儿抬头笑着拍拍女儿的后背。

高考倒计时九十六天。

为了兮兮能多学一会,他们选择了高三下学期陪读。早上,她照常起床,做早饭,叫女儿起床,开车送女儿上学。

中午,林晓棠发微信:“那张你看了吗?”

她回:“看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想的?”

她没回。

下午三点,林晓棠打电话过来。

“言言,你不能当没这回事。”

沈昕言站在茶水间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云压得很低。

“我知道。”她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兮兮考完。”

林晓棠沉默了一下:“还有三个多月。”

“嗯。”

“这三个月你打算怎么过?”

沈昕言没说话。

“言言,你听我说,”林晓棠的声音压低了,“我可以帮你收集证据。你要是想好了,我就帮你约律师。将来真要打官司,证据越多越好。”

沈昕言看着窗外,一片树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好。”她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茶水间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然后洗了杯子,放回原位,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下班的时候,她给顾奕桉发微信:“晚上回不回来吃?”

他回:“加班,不用等。”

她看着信息,想起那张照片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名字。加班,一月二十八日那天,他也是说加班。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去接女儿。

高考倒计时九十五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她还是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还是每天接送女儿,还是每周给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水。顾奕桉还是经常加班,还是晚归,还是进门就洗澡。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不再问他“怎么这么晚”,不再给他留饭,不再等他回来才睡。他进门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她自己没察觉,但他似乎察觉了。有一天早上,他忽然问她:“你最近怎么老是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他想了想,“说不上来,怪怪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你想多了。”

他没再问。

还有一件事变了。

以前他十一点不回来,她会胡思乱想,会一遍遍看手机,会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现在他几点回来她都不知道,因为忙着女儿,睡得很沉,沉得像溺水。

有一天夜里她醒来,发现他正趴在床边看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吓了她一跳。

“你干嘛?”她往后缩了缩。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你睡得好沉,叫都叫不醒。”

她没说话。

他躺回去,过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放在她腰上。

她浑身僵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累,”她说,“睡吧。”

他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刚才他手放上来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别的,是那张照片,那家民宿,那个日子,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他的恶心,是对自己。对自己还能躺在他旁边,还能让他把手放在腰上,还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女儿要高考了。

九十四天,九十三天,九十二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

顾奕桉大概以为她又在为父母的事生气,自从二胎风波之后,父母各种轮番找事。

有一天晚上,他难得早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收拾完厨房出来,他叫住她。

“昕言。”

她站住。

“我爸妈那边,”他说,“你别太放心上。他们就是那样,改不了了,我也拿我们没办法。”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这段时间一直不高兴。”

她想了想,说:“知道了。”

他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片。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嘴角带着一点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忽然想问问他:“我理解了什么?一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你在哪?”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早点睡吧。”然后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不是因为等他,是因为想事情。

她想的是,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结婚十八年,生了一个孩子,放弃了一个学位,从十九岁到四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

现在她发现,她好像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不认识他了。

高考倒计时八十七天。

林晓棠那边陆续传来消息。女儿在备考高考,爸爸在外面偷环不止,真不知道兮兮知道之后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先是银行流水。林晓棠认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托关系查了顾奕桉的信用卡记录。一月二十八日那天,他在温泉镇刷了一笔钱,金额不大,六百八,商户名称是“听泉居精品民宿”。

再然后是一些照片。顾奕桉和宋敏一起走进某家餐厅,一起从某栋楼里出来,一起在某条街上走。照片是偷拍的。

“这些够吗?”林晓棠问。

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

“至少能对付他和他那些个家人。”沈昕言说。

林晓棠沉默了一下,又说:“言言,你真的想好了……”

“打官司可能不一定能赢,”林晓棠说,“我问过律师了,这种出轨证据,法院不一定采信。除非能证明他们同居,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就算离了,财产分割上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林晓棠的声音低下去,“律师说,这种情况,大多数都是调解,各退一步,好聚好散。”

沈昕言没说话。

“言言?”

“我知道了,”她说,“证据先留着,等考完再说,兮兮的高考排第一位。”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一点点绿芽,很小,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她想起那年春天,她去武大退学,顾奕桉在珞珈山下等她。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跟这个人,一直走下去。

现在她想的是,如果那年她没有退学,如果她坚持把书读完,如果她没有放弃那些东西,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生活没有如果。

高考倒计时七十五天。

顾盼兮的成绩有点波动。一模考得不好,年级排名掉了一百多名。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把沈昕言单独留下来,说孩子最近好像有心事,上课走神,做题也不专心。

“家里没什么事吧?”班主任问。

沈昕言摇摇头:“没事,可能就是压力大。”

回家的路上,她问顾盼兮:“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女儿看着窗外,没说话。

“兮兮?”

“妈妈,”女儿忽然开口,“你跟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沈昕言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们最近都不怎么说话,”女儿说,“以前吃饭还聊几句,现在都不聊了。”

沈昕言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没有,”她说,“就是都忙,加上你高考我紧张,没什么好聊的。”

女儿说“你紧张啥,弄的我也紧张了。”

“好,我们都别不紧张。先把一件件的事情做好,先把一道道的题弄明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女儿的话。

连女儿都看出来了。

那顾奕桉呢?他看出来了吗?还是专注在偷情里根本不在意?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做了什么好梦。

她忽然想摇醒他,问他: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已经在准备离婚了吗?你知道女儿看出来了什么吗?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高考倒计时六十三天。

三月,天气开始转暖。阳台上的枯枝长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沈昕言浇完水,站在阳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

手机响了,是林晓棠的微信。

“律师联系好了,姓周,专做离婚官司的。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这两天会联系你。”

她回:“好。”

“言言,你真的想好了?”

她回:“想好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晒着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栋楼,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红的绿的,花花绿绿一片。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们也住在这种老小区里。阳台很小,只够站一个人。她晾衣服的时候,顾奕桉会在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说以后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带大阳台的那种。

后来买了,阳台够大。

但他再也没有在后面抱过她。

她站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想着这些事。阳光那么好,暖洋洋的,但她觉得身上有点冷。

中考倒计时五十二天。

周律师打来电话的那天,沈昕言正在单位开会。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挂了。会后回过去,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二十分钟。

周律师的声音很温和,说话很有条理。他问了她的情况,问了顾奕桉的情况,问了财产、孩子、房子,问了她想要什么。

“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他问。

沈昕言想了想,说:“女儿大学的费用要争取,她成年了也不存在跟谁。房子归我,我首付和还款投入了很多。其他的……能争取就争取,不能争取就算了。”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沈姐,我说句实话,你这个情况,财产上可能占不到太大便宜。我们收集的那些证据,法院采信的概率不高。除非你能证明他们同居,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

“我知道,”她说,“晓棠跟我说过。”

“周律师,”她打断他,“我不是为了多分多少钱。我就想痛痛快快的分。不想有无赖的人来烦我,不想他家里人这个来劝那个来和稀泥,不想公婆为了一卷卫生属于谁还跟我啰嗦。”

周律师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明晃晃的。

“我就是想利索一点,有法可依。”她说。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那我先准备,等你这边确定可以开始了,我们再约具体谈。”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四月的天,蓝得有点假,像画上去的。

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要被人剪断了。

高考倒计时三十九天。

顾奕桉出差的频率变高了。

“去上海,三天。”他说。

“去杭州,两天。”他说。

“去南京,可能要一周。”他说。

她每次都嗯一声,不多问。他也不多说。

有一次她在他包里发现一张酒店发票,那天他说加班的。

她看着那张票,想起周律师说的“同居才算严重情节”。他们显然没有同居,只是出差的时候顺便约会,周末的时候找借口出去,加班的时候在某个地方待一会儿。

不算严重,但够恶心。

她把那张票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站着顾奕桉,还有宋敏,还有苏薇,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女人。她们都笑着,朝他招手。他也笑着,朝她们走过去。

她想喊他,但喊不出声。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河里,水已经漫到腰了,还在往上涨。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顾盼兮的三模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上升了二百多名。女儿高兴得跳起来,抱着她转圈。

“妈妈妈妈!我进步了!”

她抱着女儿,眼眶忽然有点热。

“真棒,”她说,“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顾盼兮吃得欢。

她笑着,给女儿夹菜。

顾奕桉那天也早回来了,坐在餐桌前,吃着饭,偶尔插一句话。看起来就像个正常的家庭,正常的晚饭,正常的夫妻,正常的孩子。

吃完饭,顾盼兮去写作业,她去洗碗。顾奕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昕言。”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我跟你说个事。”

“嗯。”

“下周我要去趟广州,”他说,“可能要四五天。”

她的手顿了顿。

“又出差?兮兮要高考了。”

“嗯,有个项目。我高考一定在家。”

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擦干手,转过身。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你怎么了,不高兴?”

“你最近,总感觉……”他斟酌着词句,“好像不太高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爸妈那边你忍忍。你别老绷着脸。”

她点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了。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

高考倒计时十八天。

林晓棠约她喝咖啡,她没去。

“怎么了?”林晓棠打电话问,“证据还要不要继续收?”

“要,”她说,“但我最近有点憋不太住了。”

林晓棠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晓棠说:“言言,你要是想哭就哭,别憋着。”

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植物。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生机勃勃的样子。

她想起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买了好多植物,有的好养活,有的不好养活。

之前她还想着,等女儿考上大学,等房贷还完,等顾奕桉不那么忙了,两个人可以一起去旅游,去云南,去西藏,去那些一直想去没去成的地方。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高考倒计时七天。

天开始热了。夏天的衣服好洗,晾在阳台上干的也快,在风里飘,能看到风的形状。

“妈妈,”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我的笔袋呢?”

“在书包里。”

“没有。”

“那我帮你找。”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进女儿房间,开始翻找。最后在书桌下面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兮兮别太紧张,到了这个时候平常心对待,你可以的。因为妈妈突然觉得不紧张,跟你中考的时候我的心情出奇的一支,你会考好的。”

“谢谢妈妈!”女儿接过去。

她站在书桌旁,看着女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女儿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照出专注的神情。

高考倒计时三天。

六月初,顾奕桉出差回来,拎着一兜子荔枝,说是广州带回来的,特别甜。

沈昕言接过来。

“兮兮呢?”他问。

“在房间复习。”

他走进女儿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表情有点怪。

“她怎么了?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理我。”

沈昕言洗了几颗荔枝,放到盘子里。

“可能是复习太累了吧,”她说,“马上考试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故意忙了很久才回到卧室,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她轻轻起身,走到女儿房间。

女儿已经睡了,抱着她小时候那个布娃娃,睡得正香。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的脸,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然后她回到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高考倒计时两天。

高考倒计时一天。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六点,沈昕言就起来了。做早饭,检查准考证,检查文具,检查水杯,检查所有能检查的东西。顾盼兮倒是很镇定,吃完饭,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然后站在门口等爸妈。

“走吧,考试去了。”

“好。”

沈昕言拎起包,顾奕桉先跟女儿一起出门。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关上门,走了。

送完女儿,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考生,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长,看着那些高高挂起的横幅,“沉着冷静,细心答题”。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自己高考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送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然后转身回家,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等她回来。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的,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生个孩子,然后一辈子平平安安,幸幸福福。

现在她知道,不是的。

人生不一定是那样的。

但没关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校门,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等女儿考完,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林晓棠的微信。

“送进去了?”

她回:“送进去了。”

“紧张吗?”

她想了想,回:“还好。”

“沈昕言,”林晓棠又发了一条,“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知道,”她回,“谢谢。”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用手遮着光,看着那扇校门,看着那些还在等待的家长。

等女儿出来,她要做一桌子好吃的。然后等成绩出来,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再然后。

她转过身,没有叫顾奕桉,自己往家的方向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