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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蛇窟

潮湿的水汽几乎扑面涌至,宽阔通达的四壁均可着力。陆知意将周围看得很清楚,孟居安只需要随他指点奔跃便好。

“等一下。”陆知意弹指袭向湿滑石壁,以真气稳住身形,目不转睛地凝视,在壁上虚浮地摩挲。

孟居安晃亮火折,认出了壁上痕迹,“有鞋印。”

二人继续往下,陆陆续续又发现了同样的印记。

“我们在外面没发现沈家主沿石壁攀爬的痕迹,可能他偶然进入以致无法传信,魔教头子极有可能躲在此处。”孟居安道。

“听不到任何声息,”陆知意缓缓摇头,垂首埋在他肩头发冷似的抖,“下面不会有人。”

群蛇涌动摩擦传来滑腻瘆人的声响,吐信子的咝咝声如同沙沙作响密密麻麻的雨丝。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偶然忽闪的细芒,以及扑棱错落的怪异动静。

——确无人声。

无边黑沉倏地涌动,角落里猛然窜出缕金黄电光。孟居安踏壁翻身将陆知意隐到一旁,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三下五除二兜到手里,硬生生将其捏碎了,手下只余浆糊般黏连的皮肉。

是蛇,但生得极不寻常,背部探出两只细嫩嶙峋的纤小骨肉,像两只翅膀。

怎么会有这种蛇?

不对,肉翅上挂着的纸片很眼熟,正是那幅群像画的一角。

麦娜尔被人掳到这里果然是故意为之,沈家主偶然踏入,看出端倪将计就计。他们的消失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出去的呢?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孟居安脚步一转,急纵而下。

流窜的金线四面八方蠢蠢欲动,断刀下截上撩纵横激荡,残碎肉段骤雨般乱砸,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响声迭起。

“孟居安……”软颤的音节传入耳中,脆弱得毫不克制。

陆知意探出的指抖抖索索,一丝真气艰难地拽住石壁,肮脏残破的记忆纷至沓来翻涌如潮,“……别下去了……”

“你不想知道——”孟居安迅疾闪过,将昂首窜来的飞蛇砍作数段,凭借耳力在四下喷射的毒液中趋避自如。怀里人抖如筛糠,那股冰冷极其刺骨地传到他身上。

“怎么这么凉?”孟居安解开外衫直接将其裹住,柔声抚慰:“不下去了,我们这就走。”

他登上几步,到底还是不甘心,眸光向下一闪竟捕捉到了几条人影,在似是而非的视线里影影绰绰虚浮缥缈。

未及细思,身体已如离弦之箭射出,腾落旋转之际刀光掣电汹涌如流,那群怪异的蛇挨不近三寸之地即被斩得七零八碎弹射开去……被孟居安稳稳抱在怀里的人紧贴在他胸膛上,连挣动也不能够。

畅通无阻的落了底。

落脚处空地形成圆鼓的腹腔向四面延展出蜿蜒的通道,通道内远远近近闪烁着荧荧鬼火,无数双碧幽幽的瞳线蛇视眈眈。

——汩汩腥臭如滚滚浪涛,由顶至踵令人作呕。

孟居安定睛细看之下心头猛地颠簸起剧烈的震荡,颠倒错乱的荒唐感与烈火燎原般滚沸的灼刺感,霎时席卷了头脑里每一寸神经。

隐在眉峰之上,抽紧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

温凉的手遮盖了他双眼,带着微微的潮湿。

“不要看。”

——不要看那些高高悬起的为蛇所噬的残破尸骨,那些早已无能为力、不可逆转的事思之无益。

“你早知道?”孟居安嘴角牵起冷厉嘲谑的弧度。陆知意永远是淡漠而认真的态度,然后告诉他一句人死不能复生。

暗无天日的空间,那两只大眼睛隐在深重的阴影里,只是静静的停滞着,凝望进不知所属的虚无。

蠢蠢欲动的生物掀起了起起伏伏的潮湿气流,一时间杯弓蛇影波澜荡漾。

“抱紧些!”

孟居安拉下他手环上脖颈,断刀来来回回闪动,慢腾腾地纵横无羁,游移回荡之处无声无息,绽开的皮肉条条缕缕相差无几。新鲜出炉的腥臭腌臜包裹夹缠扑鼻袭来,熏得人晕头涨脑。

“孟居安,灵蛇族有以人献祭蛇神的风俗,在你们是不可理喻,在我们却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去质疑,”陆知意右手拇指中指扯开柔韧的真气弧线,唰地掷出,切断了数条金蛇。

“哪里都有这种迷信。”孟居安面上满是鄙夷不屑的讥嘲。

“与迷信无关,因为有非死不可的异端邪类,野族上下不服从分水城教坛管制的只有死路一条,”陆知意眸子里有雪夜般静默无声的孤寂,“看过形形色色在蛇窟泥沼挣扎哭号的人不免麻木,活着死去不过如此,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无动于衷。”

“意儿,没必要跟我解释,”无来由的,孟居安不想让他说下去。

陆知意听而不闻,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断开的话延续下去:“时间一长不免会疑惑,错的便真的错了么,众口一词的就一定对吗?其实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存在多数人的正义。对天门关内以及后方的所有人而言,我们才是异端邪类吧。”

“牵住石壁。”群蛇凶悍机关难寻多留无益,孟居安猝然向上斜走,回身反杀而后移步趋走转换方位,汹涌纠结的蛇潮被五六刀斩杀干净。

眼见后无来者,孟居安立即提步纵上。陆知意真气随他步调恰到好处地转换方位,配合得天衣无缝。孟居安既欣慰又头痛,耳边喃喃的絮语仍旧未停。

“……所谓蛇神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那些异样的蛇,是被灵蛇族人的血肉一点点滋养起来的。被囚禁的一年,我也曾被丢入蛇窟……”

最后关口,孟居安引步一跃而上,将陆知意安置于锦被之上。

“在那时候才被发现,两三天后,伤口能陆陆续续长好,小腿隔三差五被放入虿盆成了家常便饭——”

那是为他量身定做密封得仅能放入小腿的容器,陆知意散乱无神的眼含着寂灭的灰烬,望进不为人知的回忆深渊。

心脏被刺穿般剧烈痉挛,孟居安拥他入怀,试图去堵那血淋淋的伤口,“别说了,宝——”

下一刻,他在痛苦万端中骤然轻笑,阴森的冷光自眼中明明灭灭,轻吻那濡湿的鬓角及柔润面颊,“好,都告诉我,让我知道。”

“寸寸折断的骨节,蒙蔽了的眼,偶然从左手小指上传来的微弱知觉,是我引火烧毁了虿盆,也自毁了双腿……”

引火**还是同归于尽早就弄不清楚,陆知意甚至都分不清被碎裂折断的手骨是否真实,那些施加在身上的酷刑是否存在。

——残存的记忆只告诉他礼圣感同身受的痛苦愧疚、无可奈何的挣扎哀求,以及其他四圣毕恭毕敬难以抉择的痛苦面容,所有人都在控诉他是多么残忍无知疯狂可笑……可是,无论在清醒还是混沌中,精神混乱的背叛者都未曾放过任何一个杀死他们的机会。

“我不知道……我杀了孟图南,真的…不是故意,”陆知意把自己缩起来,双手抱头猛力锤击,“他曾托我照顾你们一生一世,可我并没能阻止孟家家破人亡的惨剧……你该对我恨之入骨,孟居安,既是杀父仇人又是孟家灭门的罪魁祸首……”

怀抱温暖的热诚包裹了他,熔炼了利刃似的话语,融化了坚冰样的心境,是突如其来,更是不期而至,然而理所当然,是连着心透了骨的。

“别胡言乱语了,爹对你只有心疼愧疚,娘也是,所有人都是,是我们孟家欠你们母子,不该把你们卷进来,”孟居安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能早出生十几年保护他照顾他,不让他的宝贝受一点伤害。

“阿宝,我把自己赔给你,你肯不肯要?”

孟居安贴唇低语,语气里满是虔诚的尊重敬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捧着抱着。

颤抖的手攥住了孟居安衣领,深吻进去,很快又被迫得气喘吁吁泪光点点。

“别、别亲了…”陆知意莹然如玉的脸笼上潮红,顾自别过头去,手背抚去唇角水迹,紊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明知就里确定无疑:“麦娜尔已将圣墟图拼好。”

孟居安收束心神,将人抱起大步朝外走去,“嗯,她手上有所有碎片必然推断出了圣墟所在,她教主掳她也是为此,他们一定去了那里。她所以留下这个,想来是告诉我们她早在某处留了地址信息。”

“不在下面,更不会在大殿,她根本没机会做手脚,所以只能是魔教圣殿,”陆知意沉吟片刻,猜出了关键,“孟居安,事不宜迟。”

殿门开启卷入一股狂风,狂风之下暗伏杀机,火红蛇鞭翻滚掠出,鞭梢荡到眼前竟如剑般刺来。

孟居安轻飘飘闪身自旁逸过,蛇鞭跟着缠裹而来,未及触身已如箭般笔直射出直取要害。孟居安无意纠缠,点地掠过瞬发直进,身形随蛇鞭周游,顷刻弹中她穴道。随即抱人离去。

“姓孟的奸贼!畜生!混账!乌龟王八蛋!下流胚子!衣冠禽兽……!!”红衣女子身不能动嘴可没闲着,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更是极尽侮辱谩骂之能事,“女人玩够了又开始祸害男人,连残废也不放过,见人家有几分姿色就坑蒙拐骗……”

后面更是极尽肮脏下流。

孟居安本不往心里去,闻听此言下到几丈崖壁硬是纵回,攀上一段。

“孟居安,”陆知意甚至能感觉到,他隐藏在不动声色之下的阴沉怒气,“不必理会。”

孟居安领会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意思:他深知自己为人,二人情义深重,巫山**也是源于满腔爱意,旁人口舌是非管他作甚?

于是乎继续往下。

深崖高险,孟居安毫无阻滞很快落到铁索桥上,原本不依不饶的看守人众竟完全无动于衷,默不作声井然有序地朝下走去,神情木然不知所思。

他们脸上都有种似解脱又似迷茫的梦幻表情。

应是早就得了吩咐,见他们毫无所获就立即撤退。

平衡的秩序不知何时被打破了,急切暴躁的情绪一传十十传百感染了更多的人,你争我抢往下乱窜的劲头愈来愈狂热,淹没其中的一人忽然七窍流血,身子猛地向上一窜就此死了。

无常索命之后,混乱的人群被恐惧压迫蹂躏愈发不可开交,歇斯底里的人疯狂地在桥上挣打撕咬,因争夺生路滚成了胶着的一团,血淋淋的人体流星追月般嚎叫着跌下去,桥上又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铁索桥摇撼着动荡着,突然暴出一阵怒雷也似巨响,就此断折!

人如蚁群朝前猛扑,无数人影密如蝼蚁无声无息落下悬崖。

翼人坠跌的火红羽翼像涌动的、不甘心被吞噬了的焰,一道又一道,快速而惊人心魄地垂直消逝。

似漫长又似短暂,一切重归寂静。

——这些身中剧毒的人本便命不久长。

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虽立场不同,身临其境也自生出无限悲凉之感,孟居安被眼前景象所慑,一时呆立原地无法前行。

“该死!”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语声里饱含痛心疾首斩钉截铁的深沉意味。

绝对、绝对要弄死那只不知底细的缩头王八!

“他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陆知意轻声道,“多思无益,走吧。”

孟居安没再耽搁,在海潮般奄奄一息的濒死呻吟中迅速纵下。

魔教圣殿内早有人展开搜索,青龙堂人众捷足先登。

连十二圣使都是门下女徒乔装改扮,可见麦娜尔早就做了一番安排李代桃僵,至少她不是孤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