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是十一月底的夜晚，十点多钟，冬意已经很浓，站在马路边十分钟，腿脚底下都泛出寒意。
而我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头子，我恭敬地称他为“张总”。
路灯下的张总一扫白日里的威严与指点江山，而是带点孩童式的执拗，不肯放我回家，用平易近人的话语跟我说：“桃子，你不要回去了，去住酒店怎么样？”
我手足无措好半天，小心翼翼地说要回家。
那个时候的我，晚上只想回家睡觉，是个乖宝宝。
初入职场，初入社会，对待一切都不设防，也不以恶意揣度任何事。至于为何老总叫我去住酒店，我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脑瓜子就这么点容量，没人教过，就是不懂。
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下班以后就是要回家。除非天上下刀子，不然不做它想。
人生简单清纯，毫无杂念，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早在一个钟头前，公司员工还在聚餐的时候，老总就不停地跟我讲话，说要送我回家，问我同不同意。我跟同事们一起嘻嘻哈哈地打岔，算是混过去了。
可临到散场的时候，个个都退避三舍，纷纷找机会开溜。平时对我有点意思的小华，也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走掉了。没有一个人要跟我同行去找公共交通。
我用眼角扫了一眼，同事们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无措。
似乎我被一个人剩在那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于是，我满脸无辜地与老头子站在大马路上，有点着急地打着车，说着话，越急越打不到车。主要是我还是想坐公交，省钱，而老头子又在旁边不肯离开。公交偏又迟迟不来。
老总不离开，我一个小员工又怎么好先行离开？这是那个年月蠢兮兮的我的唯二想法。
“桃子，你住过酒店吗？我们去住酒店。”
“啥，酒店？不去啊，我有家，我要回家。”
“酒店也能睡觉啊，啥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带，也不用回家。”
“我要回家睡觉啊。”
“桃子，你想不想跟我睡在一张床上？”
冷冷的路灯照得我既懵又累，麻木而机械地说：“再晚不回家，明天上班要迟到了。”
十点多，快十一点了，估摸公交没了，我要去找换乘公交，不知能不能找得到，离家有点儿远，不知道要换几趟车。再晚回家，明天还不知能不能起得来。
“明天你不用上班了！这么晚了，你不要回去了，就在这，跟我睡。”老总果断地说道，又显出一副威严与霸道来。
“怎么能不上班呢？”我想不出其中的关窍，茫然重复道：“我要回家。”着急又迷茫的我，说出的话像极了乞求。
“你说我们就睡在一张床上，不好吗？”
雪亮的路灯下，老头子的个头不高，略胖，微微执拗地摇头时，显出稀疏而光溜的头部，有些滑稽可笑。即便穿着厚外套，肚皮也仿佛能看出光溜外凸的形状一般。与那光秃脑袋和谐统一。
世界终于不再是光芒万丈，而是布满了夜晚的黑，孤单的路灯投影出一小块漠白的区域，在萧瑟的寒气中愈缩愈小。
实在找不出其它话了，我茫然地坚持道：“我要回家。”
“我们去酒店睡，你看酒店这附近就有。”往朦胧的远方指去。什么也看不见。
于我，这还依旧是个纯洁文明的世界，向来只有温言婉语，没有拒绝、没有背叛、没有暴戾。
见他似乎不肯放我，而我念叨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终于显出自己那微末的机灵劲来，装出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样子，说道：“张总，您看这么晚了，快十一点了，您身体吃得消吗？年纪大一点的人，不是应该早点休息保重身体吗？”
束手无策的我自觉这道理站不住脚，于是强装出轻松的笑脸，以掩饰话中的直白意味。
然而大出我预料之外的是，他思索了一番，竟然同意了。
随后，他掏出了一张红票子，叫我打车回家，然后，自己走掉了。
我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离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儿。有钱了，赶紧招手拦车。之前并没有真拦，只是站在马路上抱怨没车。穷嘛。。。
坐上出租车，兀自为晚归而激动不已。
掏出手机给男友打电话，用激动又白痴地语调在电话里讲：“今晚聚餐，北京的老总不放我走，一直叫我留下来跟他去酒店住一晚，还叫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这叫人捂脸的话语，就这么讲在了出租车的电话里。
电话里男友叫我立马辞职，我舍不得地说：“不要吧，老总每次来两三天就走了，等他走了，就没这事了……”
我依旧激动地说个不休，一句句地将老总的话形容给他听，自己还百般不解地说：“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一边，我还看了几眼司机，猜想司机听到我的这些话，可能心里会嘲笑我这外地傻妞，被人欺负而不自知吧。
可是我顾不上去想别人的想法，只是觉得新鲜又意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人讲得出这样的话呢？
至于这些话到底恶劣到了何种性质，我却是一丝一毫也不懂得。只觉得听到了天方夜谭，心里面除了惊奇，还是惊奇。
第二天上午，老总从小办公室出来，我上去退给他打车剩下的钱，礼貌地说谢谢。
老总浑浊的眼神透过无框眼镜看向我，自言自语地说：“桃子，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继续礼貌地笑笑。
礼貌总归不会有错。
这之后，他也没再怎么找我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事算是告一段落。
第二天问小华怎么前晚不等我一起走，他也只是神秘地笑笑，说些着三不着四的话，随便开着玩笑就应付了过去。
迷朦未知，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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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一月底的夜灯之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