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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眼泪

八月的县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早上七点,太阳就已经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微弱的、像踩在未干的水泥上一样的陷落感。

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边缘发黄发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抱怨这个过分漫长的夏天。

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铺天盖地的,像一张巨大的、透明的网,把整个县城罩在里面,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祈安在这个暑假里只做三件事:写卷子,吃饭,睡觉。

有时候顺序会调换一下——吃饭,写卷子,睡觉。

有时候睡觉会排在第一位,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写卷子写到了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了。

苏惠兰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炖排骨,明天烧鱼,后天煲鸡汤。

她说“多吃点,高三费脑子”,林祈安就埋头吃,吃得很多,吃到碗底朝天,吃到苏惠兰笑了,吃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这些食物填满,被这些爱填满,被这些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觉得珍贵无比的东西填满。

但他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不是食物能填满的,不是卷子能填满的,不是任何他现有的东西能填满的。

那个洞的形状是沈知诫的轮廓——他的肩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低头写字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那个洞在一天一天地扩大,因为暑假开始以来,他只和沈知诫见过一次面。

就是五月二号那天,在操场的看台上,他们坐了一个下午,没有说话,没有牵手,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亲密”的事情。

但那个下午在他心里变成了一个标本,被压在记忆的最深处,干燥,完整,永不腐烂。

他偶尔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个下午真的发生过,确认沈知诫真的说过“因为你经常穿白的”这句话。

八月十号,距离高三开学还有五天。

林祈安上午写了两张数学卷子,下午做了一套英语真题,正确率还可以,阅读理解只错了两个。

他正在对答案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沈知诫发的,只有三个字:[出来了]

林祈安看着这三个字,皱了皱眉。出来?从哪里出来?出来干什么?他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沈知诫没有再回复。

他拨了沈知诫家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

“喂?”林祈安听出来了,是沈知诫的奶奶。“奶奶好,我是林祈安,沈知诫的同学。他在家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林祈安听得很清楚

——“他出去了。刚出去的。”出去了。

去哪里了?奶奶没有说。

林祈安没有问,因为他从老人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无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之后残留下来的、薄薄的一层灰烬。

那种灰烬被风一吹就会散,但风没有来,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风。

林祈安挂了电话,在房间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南风打了个电话。“你知道沈知诫父母家在哪里吗?”

林南风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知道啊,怎么了?”

“带我过去。”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也不像是在商量,而是在说一件必须马上做的事情。

林南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等你”,就挂了。

林南风骑着他爸的摩托车来接他的。摩托车是黑色的,排气管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像一头不耐烦的、喘着粗气的牛。

林祈安跨上后座,手抓着座位后面的铁架,车开起来的时候风灌进他的领口里,把他的头发全部吹到了后面。

八月的风是热的,热得像有人拿一个吹风机对着他的脸吹,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睛来不及聚焦。

那些树的轮廓在他的视网膜上变成了一道一道模糊的、灰绿色的线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褪了色的水彩画。

林南风把车停在了沈知诫家楼下。

林祈安下了车,说了声“谢了”,就往楼里跑。

林南风坐在摩托车上,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林祈安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低下头,拧了一下油门,排气管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吼叫,但他没有松离合,车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他想,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了。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的太多,多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一旦承认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他的好朋友,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穿同一条裤子的、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正在经历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的事情。

他帮不了,他只能骑着摩托车,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然后在楼下等。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林祈安几乎是摸黑往上走的。

他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踩空,手扶着墙,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掉着白灰的墙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细碎的粉末。

他走到五楼的时候,沈知诫家的门是关着的。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是来找沈知诫的,但沈知诫不在家,沈知诫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里?他站在门口,把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的颜色是深棕色的,油漆已经起皮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褪色了,边角发白,看起来挂了很久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声控灯忽然亮了。

不是他跺脚亮的,是有人从楼下上来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很重,很慢,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已经没有力气再走的人,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迈。

林祈安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低头往下看。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水泥楼梯,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露出了里面的石子。

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外透进来,把楼梯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像一架通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天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沈知诫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领口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

他的头发很乱,不是那种没梳头的乱,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乱,像是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地扯过,扯完之后就没有再整理。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林祈安看到了一个东西

——他的嘴角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流血,是已经干了的、凝固了的血迹,像一条在地图上被画出来的、很细很细的河流,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然后在那里消失了。

林祈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楼梯的扶手。

铁质的扶手在夏天的闷热里是温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凉的指尖贴在温的铁管上,温度在快速地交换,快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和铁管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化学反应,

生成一种新的、冰冷的、坚硬的物质,那种物质叫愤怒。

不是暴怒,不是狂怒,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冷静的、像一把被慢慢磨利的刀一样的愤怒。

不锋利的时候不会伤人,但它会越来越锋利,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沈知诫上楼的速度很慢,他没有看到林祈安,因为他在看着脚下。

他看脚下的样子很专注,好像那些台阶是他必须仔细辨认才能踩稳的东西,好像他一脚踩空了就会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没有底的、永远也爬不出来的洞里。他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看到林祈安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速度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

但林祈安看到了那一瞬间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心碎的东西。

他在看到林祈安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笑的表情,但那个表情没有成形,刚起了个头就垮掉了,像一个还没搭好的积木塔,被一只手轻轻一碰,哗啦一声全塌了。

林祈安站在楼梯上,没有动。

他看着沈知诫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的纹理,近到他能看清他T恤领口被扯大之后露出的锁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近到他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像一颗没有剥开的栗子一样的眼睛,此刻是空的。

不是“难过”的空,不是“悲伤”的空,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情绪来命名的空。

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掏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什么也没有”这种感觉都不存在的空。

沈知诫走到他面前,停下了,他没有说话。

林祈安也没有,他们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沈知诫站在比他低一级台阶,所以他们现在是平视的。

林祈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有他,有整个世界的倒影,有楼道窗户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有所有那些沈知诫说不出口的、不敢说的、不能说出来的东西。

但它们都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需要潜水才能看到,深到如果你不会游泳,你就只能站在岸边,看着那片黑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水面,想象水底下藏着什么。

林祈安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沈知诫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硬硬的,像一小片碎裂的、暗红色的琉璃。

他的指腹在那道血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体温把那块干涸的血迹微微捂湿了,血迹的边缘开始软化,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地融化成水。

沈知诫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祈安,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还在呼吸的、还在心跳的、但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要呼吸和心跳的躯壳。他的身体还在,但他的灵魂不在了。

他的灵魂去了一个林祈安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很黑,很冷,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可以依靠的、可以让他觉得“我还活着”的东西。

他在那个地方待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回来的路。

林祈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不算是哭,不算是流泪,就是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滚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告,没有任何前兆,它们就是出来了,像夏天的雷阵雨,说来就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不想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的眼泪落在沈知诫的嘴角上,落在那道干涸的血迹上,把那些暗红色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濡湿了,冲淡了,带走了。

血迹从沈知诫的嘴角上流下来,和着眼泪,一起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T恤领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淡红色的、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一样的水渍。

沈知诫看着林祈安的眼泪,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的颤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根被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不会自己消失。

林祈安放下手,拉住了沈知诫的手腕。

沈知诫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的手指可以轻松地环住,骨节的轮廓在他的掌心里凸起着,像一颗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光滑的、冰冷的石子。

他没有用力,只是拉着,拉着沈知诫往下走。

沈知诫跟着他走,一步一步的,很慢,但没有停下来,眼眶泛红,眼泪落下。

他们走下三楼,走下二楼,走下一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一盏一盏地灭了,像一个正在被点燃又被熄灭的、长长的、瘦瘦的灯链。

灯链的尽头是门,是出口,是外面的世界,像是重生,像是毛毛虫破茧重生变成蝴蝶,飞向广阔的世界。

不是故意要虐大家的

这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说

在这里真诚的向大家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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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