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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明烛的借书室在一处低矮山峰,许容住处还要往下走好几段云梯。

听人说这住处是主动申请而来,这样看这许执眠,不是清高孤傲便是心比天高,他的山峰是整个明烛最高的,直插霄汉,云雾都在脚下,如果天气好些,估计还能俯视掌门办公大殿,可惜听人说来,几百年明烛天气从没好过。

山脉终日大雪绵绵,冷气从脚底渗到天灵盖。许容如今与普通人无异,必须裹上狐裘貂毛,一丝风也不透,才勉强能出门行动。

他走到借书室,直奔初期法术柜借了两本。

然后听见隔壁有两位弟子的窃笑:“听闻许多山峰的大师兄这几天都高兴得睡不着,你没发现近日明烛各门运转都更快一些了吗?”

“就因为许执眠变成一个毫无功法的凡人吗?留英师兄确认了吗?”

“留英师兄倒是没说什么?那许执眠以前一心把药学的经费和人员都用于雪锋门,差点害得药学散了,如今就看他不过失忆,就高抬贵手放过了他,还是留芳师兄心善。”

“留英师兄确实人不错,不过就算留英师兄不 ”

许容连连啧叹,许执眠以前还挺混蛋的。

但是许执眠本人恐怕无意针对谁。这段日子每每出门就能听人谈论许执眠从前的事迹 ,把他暴戾,自私的本质抽丝剥茧地分析出来,仿佛他皮囊底下一定是淤泥粪土,也是金玉包不住的草包垃圾。

而据许容观察,这些人从不避讳本人,做事干活偶尔针对他,行动上又给他下绊子,明目张胆地欺负自己这位大师兄。都知道明烛守礼尊长,敢这样欺负大师兄,还没听说他们受到过惩罚,可见从前许执眠不轻易计较这些小事。

许容心想,人既已故,还是不要让这些东西入耳,于是飘然而去。夜间驱邪还烧了少许纸钱,碎碎念赶紧忘记。

明烛向来有大型祭祀的习惯,可以说,每一年的经费支出,在祭祀与辞旧迎新这两个活儿上最盛大最热闹。

而最近,门派上上下下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盛大的祭祀即将开场。

明烛派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地为了这一日准备。

这几日的云梯为了便于弟子行动,货物运输,直到祭祀典礼这天都会改变方向,连接各个山峰,宛若一条极其飘逸的丝带。

许容出门前看见本山峰一队弟子端着安置云梯的圆盘出门,因为云梯的安置维护被分配给雪锋门,新入门的弟子们还会欣喜地接下活儿,虽然这段时日起早贪黑耽误功课,但到底是个新奇盛大的活儿,少年人喜爱热闹活泼好动,很愿意去消耗精力。

半月后,祭祀大典如期举行。

明烛各山脉犹如长龙逶迤,每条山脉前都漂浮一巨大的浮石,石头都是先人遗骨所葬之地取得,后被炼化成为浮石,今年特地将其下葬,化为明烛根本。

全派弟子整装出动,万人空巷。

许执眠身为掌门妻弟,又是青锋大弟子,手执一柄白烛走在前端,烛火在大雪大风的山中始终未熄,随着云梯逐渐走向更高的山峰,烛火燃得更旺,发出油绿的光。他好奇这东西的材质,触碰托盘上滚下来的蜡油,也只有冰凉的触感。

在他之前,是掌门与各位前辈和优秀弟子,包括天才药师留英,率领众多后辈,浩浩荡荡地穿越各个云梯在山峰环绕一周,意为为先人送去安息,祈求未来福祉。

许容走了一上午,想偷个懒躲到某山屋檐下,刚停下来就被一位新弟子逮住:“青锋门弟子?”来人扫视了他的服饰,试探着发问。

许容点点头:“你是?”

“今天大典,你躲着做什么出来。”说话人是一个青年,许容偏头一看,相貌端正的弟子,弱冠年纪,明烛弟子服,发冠坠了一条丝带,飘逸美观,看品阶是与自己一样的大弟子。

然而看见许容,那人微愠的眸光陡然怒火喷薄:“许执眠,你来我们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又想来找茬。”他捏紧佩剑跃跃欲试,若不是新弟子识得情况,火速抱住他腰,恐怕现在此处已经狼藉一片。

许容拍拍灰:“方才走累了,擅自休息片刻,这位同门火气未免太大,喝点菊花茶下下火。”

他这样闲然自若,反而激怒了对方:“你装什么大尾巴狼,真以为我们不敢把你扫地出门。”说着话他真的四处探头寻找起了扫帚,很快就在墙角锁定了目标,拎着扫把就冲过来。

许容:“你……”

然而对方每一下都朝自己脚尖扫来,把脚下地面刷得干净,也逼得许容步步后退,最后被撵出这一峰,送上了云梯。

许容心想:真是欺人太甚!

他握着蜡烛托盘,重新燃烧起来的烛火有一丝橙红色,而这段时间天空会呈现近似水银样的灰,许容照着这丝亮光看见上面崖上刻着两个刚劲字体:“子美门,我记住你了。”

愤懑地重新回到队伍,他还满心难平,只想要找个能给自己主持公道的人,起码划清界限,给大家一点警示,少招惹自己。抵达时掌门正在清扫祠堂,今日的清扫不能假手于人,所以只有掌门夫妇两人立于祠堂中,拿着湿了水的帕子擦拭木字牌。

有人旁白他们擦拭的是哪一位家主与功勋卓越之人。

许容正好站在旁边,近日慢慢学着运用法力,逐渐感觉得到法术运转窍门,又因许执眠底子不错,他很快重拾从前的大多数修为。

这会儿他自动封了耳,任旁边撕心裂肺,肝胆俱裂,落到他耳中就是低音绵绵。因为运用法力但是无处可用,只知道一条借书阁之路,许容只会用法力研究各类便于生活的小妙招,比如这个自动的睡眠耳塞术,或是辅助洗漱的加热符篆。本想一鼓作气当一个异途祖师,可惜借书室的老头说,这些用处不大浪费精力的小法术,早被前人试过千百遍,于是才有了现在的晨起温水。

许容发现做了许多无用功,于是更加努力地看书修炼,总之闲来无事,他也立志以后能像池纭一般徒手写佛经。

然而,乍然想到池纭,几乎有恍如隔世之感。

回神,重新等待起这场祭典,他姐姐在里面呆了一个时辰,扶着腰干活。

掌门扶着她:“执晚,你先出去,剩下的我来打扫。”

门口许容也这样想,甚至已经半只脚快踏入祠堂,等着接姐姐手腕。

“哪有那么虚弱,不过是平时干活太少,所以现在才会气喘吁吁。”她笑着继续弯腰干活。

许容也退让开,这对夫妻恩爱远近闻名,为了许丘她也会坚持下去。

这夜祭典一直办到了子时,直至次日来临。

许容打着哈欠往回走,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要杀一儆百的言论,想到要和姐姐告状来维护自己的生活节奏,摇摇头,幸好方才并未冲动行事,但也开始琢磨,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那帮总是以小事针对他的弟子。

夜里枕戈待旦,将计划全梳理一通,自己肯定是不能正大光明挑起打斗,到时恐怕姐姐姐夫都不好办。最后还是决定,不如主动出击。

晨起,天色未醒。

许容一边走一遍拍去貂毛围脖上的雪,若是雪花被体温热化会顺着浸湿这毛。

他走进借书室,许多勤奋的弟子已经坐下。

在借书室是另有一层空间,宽大到足够容纳几乎整个明烛的弟子,所以借书室这里并不拥挤。

许容脱去貂毛,身后立即有声音嘲讽:“许大少爷,不愧是掌门妻弟,比所有明烛弟子都精贵阔气,这就穿上狐裘了。”

这帮人无事生非习惯了,逮到个理由都能立即发散一番,而对旁边看戏者来说,不过是终于有机会攻讦这位可恶的大弟子,对于厌恶者而言,对方任何的毛病都是足以自己站在正确一方讨伐的毛病。

果然人声响起来:“狐裘,光凭明烛弟子份额恐怕买不起。”

“听说他上次任务回来伤势都是留英师兄医治,留英师兄可是出手即千金的药师,他却轻轻松松,恐怕早就贪污不少。”

“不清楚,倒是掌门夫妇两人十分清贫节约,他这家伙,不会还用姐姐的钱吧。”

许容本想今日来个盛大的反击,然而听完众人傻瓜式的分析,又心道,还是不要和他们计较,这群弟子逻辑与推测与吵架能力实在都不算强。

然而他要走,沿路的弟子可不愿让他轻松,两个庞大人形双臂一夹,把正欲离开的许容顶回来。

就这样重复几遍,傻子也知道今日这群人不想善了。许容抱胸,他不会用剑,没办法在此时与这群人吵架。

因为没有从前许执眠的记忆,疏落功课许久,几位长老都把目标定高一些,每日任务以及弟子品阶比试他常有参加,只为早日能重回许执眠的品阶,到时就可以享受大弟子的待遇,那几乎是他闲散生活的具象化。但他剑术一直是一门迟迟跟不上的功课,所以平日看着弟子们腰间佩剑风流洒脱,也只能眼露艳羡之色,拿着符篆一场又一场地通过考核。

目前来说,许容如果能拿到一柄上好宝剑,兴许能和众人打一个平手,他冷静分析。

但是不能私斗,这在明烛是被明令禁止的。许容忍了这口气,一声不吭打算从另一边过去。

他强力摁住大高个的手臂打算从中间穿过去。

第一次下手,有些没轻重,两位‘拦路虎’顿时大吼了一声:“啊啊啊!”

许容忙松开手。

在人群之后,又传来一人扬起的声调:“做什么,明烛明令禁止私斗。”

这一声显然顿挫有力,人潮顿时变成死水。

许容还扒在两位大汉手臂上,看起来姿态无辜,与体型差巨大的两人一对比,只觉得他受人压迫。

许容扭头去看声音源头,一眼就看到在人流中轻松走过来的青年,这不就是作业子美门那个不讲理用扫帚轰他的人?

然而面前情况特殊,许容犹豫着自己若是继续下去,会不会被冠以新罪名,这回恐怕就不是扫帚,起码要有风符篆,能够连人带他踩过的灰尘全清理得一丝不剩。

那青年看见许容脸色突变,也首先认为许容又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勃然大怒,捏这剑柄走上前:“许执眠,你又在做什么?”

许容无辜松手:“我没做什么?”

“你没做什么大家何至于围着你,又引起骚乱了,今天你必须道歉。”

许容被留在原地,心想,这种莫名营造出自己被欺负的环境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但是这人捏的他手腕疼痛,许容用力甩开:“这位同门,男男授受不亲。”他抱胸而立,只等这件事能够发酵起来。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必须道歉。”

许容问心无愧,当然不会自揽罪名,自添烦扰:“我还没说话,这回我确实要辩解一下,昨日与你是因旧怨还去你面前凑遭你驱赶,我认了,并未和你计较。但今日是这些弟子无故拦住我找茬,同门也别把我当成软柿子,揉搓随心,他们这些日子随意欺辱我就罢了,怎么还能污蔑人,所以今日之事我必然不会低头。”

对方迟疑一瞬,看着许执眠往常可恶的面孔和自己据理力争,也有一丝怀疑,但这怀疑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厌恶给挡去:“我是太懂你的品行,才知道你做不出什么好事,现在立刻道歉才能离开。”

满室全是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众青白的弟子服围在四周。若不是此刻情形不对,许容都要劝诫一下这些人,是不是走火入魔,许执眠从前无论多么可恶,如今在身体里的他都从未辩驳,从没反抗,给足他们发泄的空间,现在还要他一再低头。

“我确实是无辜至极,同门,不如找掌门或者众人信得过的长老来裁断?”

四周窃窃私语,面前这位子美门的弟子疑怒稍低,松开他手:“既然如此,那就……”

然而还没说完,外面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满室惊恐,弟子们随手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叮叮当当掀翻了不少架子。

许容生物体能的本能作响,正想大喊地震快逃命。但那震动余韵却已消失,好似方才是幻觉一场,还好众人都是这个表情,才能确认刚刚发生了什么。

惊吓未消,几位弟子已经围到窗边,掀开卍字窗棂,一堆脑袋全凑出去:“快来,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这样大惊小怪地一喊,好奇缘由的人全都围上去。

许容看这情况,今日显然不是个解决自己问题的好日子,也不好奇发生什么,揉着手腕上楼,楼上的书籍大部分都是高阶法术,许容这段时间进步飞快,高阶法术也勉强能运用,听长老说起从前许执眠作为优秀学生,18岁已经修完所有高阶法术,在明烛也少有敌手。

等没一会儿,许容就知道发生什么,原来是祭祀浮石全落下去,据说四个齐齐落下,笔直插入明烛深山之中,长老们认为这不过是里面的英灵想要入土为安,没有制止,但是在山石差点引发大震荡时出手制动,但因此浮石也埋进更深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