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笨重又大,加上明日还有一场赶集,家里的花还要搬来,他们就把今日剩下的都留在别家铺面里,付了暂存的钱,回去一身轻。
因为方才那番话,许容兴奋得多,重点是他终于在一定程度上获得认可,这样的距离进展,等于一个小矮子却走出了巨人的一步。
他靠在池纭背上:“我背疼。”
池纭顺着他脊背按上去:“刚才没撞到碰到吧。”
许容趴在板车上,装死:“没有。”
手掌一寸一寸地按压上去,像在按摩,许容这下确定自己脊背没受伤,哪有损伤的骨头按着会舒服:“你再往上按按。”
池纭手掌一顿,摸到肩胛骨处:“真的痛吗?”
许容笑:“一点点,可能这叫腰酸背痛。”
头顶的人失笑:“好,那我继续给你按按吧。”
今日收获良多,但明明累极,晚间仍然不得闲。
煤油灯带了一点豆大的光点,照出的世界都是昏浊的,像搅浑的泥水。
因为今日收益还不错,许容乐呵呵地跟着摆弄花盆,看花打卷的叶子,带着露水的瓣,收钱算账的事情都归了他管,所以今日情况如何他最清楚,他在花骨朵前蹲着,故作神秘:“池纭,我们今日赚了20两,只有你卖出去那两盆花,但是你的画和字基本都没剩下,照这样下去……”
池纭填补明日的字画,站在窗口处龙飞凤舞挥毫泼墨,闻言顿了顿:“攒多少钱?”
许容撑着脸:“不知道啊!”
他本来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父亲手腕厉害,荫庇子孙,他没了目标后就整天躺平。现在仿佛陷入循环,他做皮毛大亨的热情消散下去,再也没举起赚钱的旗帜。
池纭:“没关系,慢慢想。”
许容:“如果有足够的钱,你想去哪?”
他心眼真多,许容想,今天第二次试探池纭,生怕这家伙有机会离开就跑掉,这是控制欲,他心想自己该控制一下。
“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随你。”
许容乐在其中:“那你听我的是吧?”
“嗯。”
他几乎要狂笑,这人真老实,那自己可以努力拉进距离成为替身吧,趁火候正好。
说干就干,朝他看不惯的第一件事入手。
许容绕至屋内,从他背后拨开手腕,也不放开,斥道:“都说别让你晚上写,伤眼。你看那些瞎眼老婆婆,许多都是这样熬出来的病。”感觉到手腕在手心里随着体温变暖,他机智地露出左脸,撩开头发,慈祥温柔地抽出手中毛笔。
“你何时说过?”
“啊!”许容斩钉截铁地说:“我肯定说过。”
“是吗?”池纭低头用左手补上最后一笔。
许容本来并不是很在意,今日莫名想杠一下,他坚持说:“我肯定说过。”
“好,那应该是我忘记了。”
池纭从善如流的改口。
许容大感意外,他应该没说过这话,就这样犟两句嘴池纭就听自己的了?
他腆着脸把笔拿下,心想是自己的功劳吗?
“你怎么那么轻易就同意我的话?我说过吗?”他也顾不上自己态度反复无常,执着想问出一个答案。
做直男太久了,当要扭转性向勾搭直男时,总会遇上这样捉摸不透的情况,但是自己可不能糊里糊涂,许容非要得到一个结果:“你回答一下。”
毫不客气地圈住人:“说吧说吧。”然后微微抬头看向池纭,两人身高差距不大,或许是几厘米的高度,但是拥住人时情况不太相同,他的视线向上,会睁大了眼。
许容靠的很近,暗叹人为什么不能在往上看的时候把左脸朝向对方。所以,他果断扭头,留了左脸在对方视线里,这姿势让他像被调戏后羞怯的少女,也像含羞草迅速裹上那片叶。
池纭没抗拒,“想让我说什么。”
啧,如果说话就得扭回来,否则这种绝佳气氛会变得像落枕病人的搞笑交流,他不得已正对:“就说你为什么都不拆穿我。”许容眸光发亮,似乎极期待人说点什么。
池纭:“我相信你。”
明明是懒得和他计较。
但方才要逼问池纭说点什么呢,他是因为宠溺所以顺着自己?
还是因为看他的左脸像故人,失神忘记反驳。
许容情绪忽的跌落,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连脸色都维持不住,僵黑的神色挂在脸上,忽然奇怪地瞅了池纭一样,自个进屋了。
夜半月光东下,照到床前,他愣愣回想自己的反应,又觉得过度,他真不理智,居然瞪男主。那一刻想什么呢,把男主和任务抛在脑后,他猜测可能替那个女孩儿的愤慨,居然和人分手找替身。
然而,错不在他,明明是系统自作主张,要给主角找一个替身抚慰情伤,他原本宁愿自杀也没移情。
“真是个痴情种子。”
池纭吹熄油灯,踩着月光进了他屋,坐在床头忧虑地看向他:“许容,你怎么了?”
他拉开被子,许容半边脸都藏在下面,等整张脸都露出来,他立刻睁大了眼睛看着池纭。
“你怎么来了?”
“你好像生气了?”池纭有些踌躇,小心翼翼地给他掖好被子。“我说错什么了吗?别生气。”
“你,你来赔罪?”
“嗯。”他勾着唇角:“我听到你翻身,想来看看你,顺便赔罪。”
“赔什么罪,又不是你的错。”
许容几乎瞠目结舌,这人像个软包子一样任人拿捏,这会儿和方才一样,都是软包子,没底线。
他一把拽着被子埋头:“我没生气,你快去睡。”
池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他伸腿踩在胯骨处推走:“我没生气,你下次不许来找我。”
因为尴尬!明明不是池纭的问题,他自己想象力丰富思考过度,却把无端的祸殃栽到他头上,这人居然还来道歉,许容整个胸腔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气得像塞满了苍耳,在柔软的心口肉上扎。
翌日被池纭叫醒,许容睁眼看见他已经守在自己床前
许容:“你怎么起那么早?”
“很困吗?那我弄好在叫你。”
他情绪低落,明显是在讨好的语气,声音也轻柔得可怜。仿佛他心爱的玩具被打碎,但是还想抱着那碎片来讨好自己。
许容捂着心口,那里像有弹簧床助力,这可怎么办,照这样下去,以后也不敢生气,这家伙讨好起来有点太惹人怜爱。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池纭走进来,把换洗衣服放他床头:“我们得走了,不然摊位会被占掉。”
许容:“好,好的。”他自己穿鞋等那人帮他系好衣服。
两人很快就赶上了牛车,许容一路自我反思,他以后绝对不轻易生气,不发火,不吓唬池纭了。
他痴痴笑起来,表情生动,醒神后又捂着脸笑:“池纭,你怎么这么可爱?”
池纭:“?”
晚来的影响微乎其微,空白的摊位位置说明今日依旧与昨日喧嚣程度不相上下。
许容已经和两侧的邻居打个招呼,缓慢的开始摆摊,昨日留给店家照看的几盆已经蔫巴地垂下花苞,今日新带来的还都欣欣向荣。
许容掏出早备好的喷水壶,悠悠哉哉地浇水。
天色正好,一座茶楼位于这处的斜上方,挡去大部分直射光,许容扯池纭:“现在写字吧,这里光正好。”
许容也不闲着,立即加水给他研磨。
其实池纭写字的时候很安静很专注,并没有许容以为的大开大合大刀阔斧地耍帅气势,他像是描眉的公子,全神贯注于笔下的脸。
许容有点失神,片刻听到周围吵嚷才回神,原来四周聚集了比昨日刚开张更多的人,掀翻街道的赞喝声响起,大部分在夸字,少部分夸人。
许容握拳,攘开毫无分寸的部分看客,朗声大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腾出些许空间给我们的,先生写字啊!”他顿住一下,差点忘记如何称呼古代文人。
这效果果然极佳,字有风骨,人也赏心悦目的一场展示,少有人能不喝彩。
他在前头介绍商品卖货,池纭在后面写,很快就一扫而空,许容:“后面的先生们一个一个说,写字比较累,速度会慢一些。”
等接到第10位的单子,许容不干了,他数数十位的字,笑着招呼后面的人:“后面只能再接十位的活儿,再多会累着我们先生的。”
池纭忽的抬头看了他,万分柔情地笑了一下。
许容:“做什么?只能写十个,不许多写。”
“嗯。”
这一日依旧顺利,池纭的字显然成了热销货,还有数位男女老少在后面不甘地商量,语气低低:“再给我们几幅吧,都等了好久,来逛一趟街也不容易。”
许容心软动摇,又刹那回神地守住防线:“等十天之后我们再来摆摊存货会多,到时您早点来试试,也不能今天就让他一直写,手腕得养护好。”
他驱散守在原地卖惨的群众,坐回小板凳轻舒一口气,看向池纭:“怎么啦?卖完正好,已经几百文了”他晃悠着钱袋子,炫耀似得递给池纭看。
“你去买点东西吧,家里需要的都买点,想吃什么也买,我们现在不缺钱。”
池纭:“你药还不能断。”
许容立即驳回:“你药也不能断,我们就是一家药罐子。”
这话没人反驳,池纭甚至为此笑出声。
守花摊是最难的,或许他两只有长相出众值得人为了这花付出溢价,其他一文不值。
许容把好看的几盆挪到前面,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学个屁关于品牌营销或者其他内容的知识,脑内空空,遍寻无果。
他摇摇头,作个石头一样八风不动的守摊小贩,有人来时稍微寻回一些活力,没人时放空的神情就像颗被烧灼的枯树。
日头西下,昏黄色的天空如橘子一样。
池纭摸了摸他头发:“饿吗,我去买点东西。”
许容撑着脸,:“去吧。”
最初确实是信心满满,但是他又被市场打脸,这小地方不是号称必经之地,南北枢纽,为什么卖不出去。
想了一会儿他想通了,拨云见雾,太过于急切看到效果,效果就会高傲得让人多等多煎熬一段时间。
他深呼吸放平心态,忽然看花盆前一双粉鞋。
抬头一看,一个颇为眼熟的女孩捏着手绢,肩膀快露出来,胸前也不怎么掩饰,她直白问道:“小哥,上次见过的,还记得吗?”
许容大约猜到,之前上街遇到的几个妓女,但他记不清楚,私认为这样称呼对方不太礼貌,含蓄点点头:“上次是好几个女孩,这次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们不好意思来。”对方颇有些风尘味儿,甩了一下手绢:“你卖花吗?”
许容:“嗯,这些,都是五两银子一盆。”
“有点贵啊。”
许容又要拿出自己的一套话术,忽然听她说:“我正攒钱赎身,现下也没什么闲钱买这个。”
女子艰难是真的,许容也了解一些古代的情况,知道这种无家可归的女子更可怜,他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他:“那……”
那女子两侧披帛更低,泫然欲泣地捂脸。
许容:“送你两盆,祝你早日脱离苦海。”
“谢谢。”
女子抱起一盆离开。
许容望着她背影,想不起来那天遇到的几个女孩她是哪一个?
身后却窜出一声:“这位兄弟,你喜欢这女人。”
“说什么呢,我不过是看她可怜送她一盆花。”
“送?我就说没看见她付钱,你对她就是有意思吧,这里面的小娘子可不缺钱,每年路过这边的贵人商人海了去,哪轮得到你。”
这人说的倒是实话,据许容观察,这里似乎真的不缺路过的权势,只看谁出价高,当然,多的是冷心薄幸之人,嫌弃她们出身。
许容:“挺不容易,一盆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