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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枫林深遇挽

穿过结界,紫溪山的真容彻底展露在眼前。满山尽是深红的红枫,枝叶繁密却毫无生机,天色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死寂,丝丝缕缕的晦丝从枝头垂落,缠缠绕绕坠向地面。地上落叶堆积,厚得能没过脚踝。

风一吹,腐朽枯叶的霉味弥漫,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气息像是扎根在此地千年,终年不散。

“咦,怎么长这样,还难闻的要死。”

“紫溪山不知道被封了几百年,里头全是浓稠的晦气,自然好不到哪去,你以为像自家后花园一样?”莫炀有些没好气。

这女人,炮仗吃多了吗,专门呛我。我呸!

他跟在莫炀身后一路打量,被落叶埋没的小径两侧,时不时冒出些破败的隅龛,约莫一尺二寸高,雕纹字迹早已模糊,看不出供奉何人。

他心中越发疑惑,沧州全域素来没有供奉神灵的习俗,连流传的神话轶事都寥寥无几,这座荒山之中,怎会散落这么多无人祭祀的残破隅龛?

黄砚书犹豫许久,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开口:“喂,前面那个穿粉衣的!”

江以逢闻声缓缓驻足回身:“黄家少主,叫我落眠前辈便好,可是有何事想问?”

落眠……难道是江落眠!对上了,他虽未曾亲眼相见,却听父亲提起过那位常年身着粉衣的江以逢前辈。方才直呼对方衣着,似乎有些失礼。

“这……”黄砚书一阵汗颜,话卡在嘴边。江以逢眸中笑意更深,不等他开口便已然了然。

“此事,还要从当年那位神仙与凡人情缘说起。仙凡相恋触犯天条,仙人遭天谴魂飞魄散,那凡人不知所踪。自那以后,天下修士再无一人得以飞升,一晃便是四百年。”

“在恐慌与绝望之下,修士们索性自立为神,立庙宇、设神龛,受世人供奉。凡人走投无路,也只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日日祭拜。”

黄砚书蹙眉追问:“修士建庙受香火?这些香火对他们本身有用吗?”

“自然无用。”莫炀冷眼颔首,接过话头,“可他们能借此向凡人索取报酬,扬名立万、扩张势力,凡人只求个心安,何乐而不为?其中获利最多的便是晦者,人心杂念浓烈汇聚,祭拜晦者的庙宇,能将凡人的贪嗔痴怨、执念妄念尽数化为自身修为。”

“长久下去,正道修士岂不是要败给晦者?”

“正道修士不会坐视不理,众人自发集结,斩杀晦者尊王,直捣势力源头。经此一役晦者实力大跌,事后所有关联庙宇神龛,尽数被迁入紫溪山深埋,以防惨剧再……”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江以逢敏锐捕捉到头顶树干传来细碎异响,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气息瞬间收紧。下一瞬他身影骤然消散,只余下一缕极淡的衣袂残影,留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对。

粉衣翩跹掠过林间,漾开几缕柔风,江以逢身形轻落于不远处粗壮横枝之上。

枝桠间早有一道身影静静蹲坐,正是萧挽。他单腿随意垂落枝外,慢悠悠轻轻晃荡,姿态散漫,和满山压抑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遭垂落缠绕的晦丝格外诡异,尽数被隔绝在他周身之外,似受无形规则约束,半步不敢靠近。

江以逢眉梢微挑,心底生疑:禁地深处怎会有外人独处于此?不止如此,骨饰又开始发烫,比之前还要烫!

他指尖凝起一缕细碎法力,悄声朝萧挽试探探去,可法力刚触及对方三尺范围,掀不起半点波动——这人竟是一副寻常凡人躯体。

一介凡人,怎会孤身闯至紫溪山腹地?

眼底闪过惊讶,他倾身靠近,抬起手中骨扇,用扇尖轻点了点萧挽的头顶,语调照旧散漫戏谑:“看得这般出神?身边站着个旁人少见的人物,反倒只顾着看旁的?”

萧挽闻声缓缓转头,凌乱发丝贴在面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病态。

“你……”他抬眼相望,那双常年死寂空洞的眼眸,在视线相撞的刹那,漾开一丝鲜活微光。

江以逢骤然缄默,目光牢牢锁在那双眼眸上,久久未曾挪开。

直到莫炀循着异动快步追到树下,扬声唤他,才将他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方才贸然离队,若是黄砚书出事,你担得起后果?”

“有你守着哪里会出事,倒是凑巧捡到个崽子,带下来给你瞧瞧。”

莫炀抱臂立在原地,周身气息微凝。江以逢稳稳拢住青年小臂,足尖轻点枝桠纵身跃落,只卷得地面几片红枫打转飘落。

察觉到青年身上的气韵,莫炀眸底瞬间翻涌惊涛:“紫溪山腹地,怎么会有凡人?”

山中晦雾浓稠蚀骨,普通凡人踏入片刻便会被晦力侵蚀,魂消骨朽,绝无长久存活的可能。

绪风守在黄砚书身侧,神色漠然打量陌生青年,默默评估危险性,此人定不简单,自己得守好少主。

“不管如何,咱们不能弃之不管,,所以委屈一下。”只见江以逢的桃绡不知又从何处出现,眨眼间捆住了萧挽的双手。

黄砚书观望许久,这才向前一步,眼底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轻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挽垂着头,盯着腕上的桃绡沉默,不知在心底思忖着什么。

“我在问你话!”

“哎——莫动气,莫动气,许是怕生罢了。”江以逢笑着打圆场。

身旁那被他称作“崽子”的少年,看着江以逢牵着桃绡的另一头,忽然轻轻扯了扯桃绡,声音轻细,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萧挽,我叫萧挽。”

江以逢一怔转过身,目光满是错愕,细细打量着萧挽,似是要从他身上瞧出些什么端倪。

一旁的莫炀却悄然握紧了枪身,眼神里满是戒备。

“小挽,好名字。”

莫炀侧目暗暗瞥了江以逢一眼,似有话要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言语尽数咽了回去。

萧挽并未出言纠正他的称呼,只是默然接受了。

“记好了,我是江以逢,暴脾气这个是莫炀,看着很有钱那个是……”

“少主!”身后突然响起绪风的惊呼,众人立刻朝那边看去,只见黄砚书已是有些站不稳,面色如纸,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

“我就说他娇生惯养的,来添乱,非得让他跟上。”莫炀嘴里不饶人,手却没闲,迅速掏出丹药送进他的口中。

江以逢抬手甩出两张符纸贴在他的身上,帮助黄砚书缓解晦气侵蚀的痛苦。保险起见,给每个人也都甩了一张。

“你就口是心非吧,掏丹药的动作比我还快。行了,该往里走了,再耗下去这黄家少主真的要归西了。”

在丹药和符纸的作用下,他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乏力,还是不忘给自己找回场子:“本少主才不可能归西,活他个千八百年。”

绪风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顺顺气,也不忘附和,“少主定会长命百岁,啊不,千岁。”

“这不得活成王八了。”

主仆二人的互动听的江以逢笑出声,牵好捆着萧挽的桃绡迈步朝前走去,黄砚书、绪风紧跟,莫炀独自断后。

越往里走,黄砚书越后悔跟进来,紫溪山虽是活物较少,也没人给他讲树上的蜘蛛都是巴掌大小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精气神一下子又软了下去。

“小石龛,灯影摇,生人踩过野荒郊。闲客别踏此条道,入此难离故土垓。”

待童谣结束,一阵清脆尖锐的笑声紧随而起。那声响稚嫩清亮,反复盘旋在周遭,久久不肯散去。

“什么东西?”莫炀右手即刻扣紧枪身,眸光骤然收紧,声响自四面八方来,完全辨不准声源方位。

绪风脚步侧移,稳稳拦在少主左前方。江以逢狭长眼眸微微一眯,右手轻握折扇,左手顺势把身侧的萧挽拽至身后,牢牢护住。

“什么人装神弄鬼!”莫炀散开自身威压,想用修为震慑暗处来人。

“紫溪山许久不见活物了,今儿个送上门来了,就莫要想着回去了,我待此山迎客。”

话音刚落,一道泛着寒芒的利器骤然穿破荒草,直刺莫炀面门!

莫炀无暇多想,旋腕挥枪格挡,金铁碰撞的脆响骤然炸开,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可那利器陡然变向,径直掠向一旁的黄砚书。

绪风指尖微动,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疾掠上前,精准拦下那道寒光,运力将它狠狠钉进覆满枯叶的泥土中。

众人尚未看清暗器原貌,密密麻麻的锋刃已接踵袭来,破空尖啸接连不断。

“是纸钱!”绪风压低声线急促提醒,这并非寻常纸钱,而是被晦术加持过的邪物。

本就轻薄易损的纸片经法术淬炼,坚硬锋利堪比铁刃,沿途枝桠一碰即断,攻势凶戾逼人。

江以逢神色沉敛,当即合拢折扇,以硬质扇骨作刃,手腕起落翻飞,尽数格开飞来的纸钱。粉衣衣角在纷乱攻势里灵巧穿梭,身姿飘逸,出手却利落狠绝。

奈何纸钱铺天盖地、源源不断。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此处装神弄鬼!”莫炀沉声喝斥,催动法力令长枪裹起一层金光,重重砸向地面。枯叶四下翻卷,整块地表应声崩裂。

下一刻,一道尖锐刺耳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响,刺破了林间的紧绷氛围。

“他祖太爷的!怎么这么吵!”

哭声如淬了寒气的细针,狠狠往耳膜里钻,黄砚书死死捂住双耳,满脸烦躁地低声吐槽。

江以逢余光瞥见他难受的模样,又为他覆上一层温润护罩,黄砚书顿觉耳边聒噪消减,周身不适感才缓缓散去。

这声响,还是差点火候啊。

抬头一看,只见身为“凡人”的萧挽不动神色站在原地,好像压根没有听到这刺耳的哭声。

“戒备!”莫炀依旧没能锁定暗处作祟之人,对方的攻势却愈发凶猛。目之所及,尽数被交错缠绕的晦丝铺满,无一处空隙,连头顶半空都被层层封锁。

晦丝交织成密闭囚笼,缓缓向内挤压收缩,步步紧逼,俨然是要将几人彻底扼杀在此!

哎呦大人,您要媪喜陪您演戏,媪喜可是尽力了,您自己千万别伤着啊,您伤着了,媪喜可是死不足惜啊!